捉迷藏


小時候我住在慈雲山某個公共屋村的一個單位,樓高八層,兩座相連呈L字型,每層起碼有三、四十戶人家,每個單位的面積約二百多尺,兩個家庭共用一個公共廁所,廁所旁邊是一個污穢不堪的垃圾房,每次當我上廁所經過那個垃圾房時,我都會忍著呼吸大踏步衝上前去,避免誤踩光天化日出沒的老鼠和蟑螂。那時候我可以說是街童的核心份子之一,我們經常玩捉迷藏,通常以二、三及四樓為追逐的範圍,由一個人負責捉人,其餘十多人設法找地方躲藏起來,廁所、垃圾房、樓梯暗角等都是藏身的好地方。當我躲起來的時候,其他人好像不知跑到那裏去,我不敢隨便呼吸,周圍的環境彷彿一片死寂,我躲在一個地方很久也不敢走出去,害怕的是當我探頭出去時,那個捉我的人突然在我面前出現,然後我拚命地逃跑,那個人就在背後使勁地追著我,就好像《閃靈》裏的男主角積尼高遜目露兇光拿著斧頭想把我殺掉一樣。那時候我沒有意識到,原來我一直很害怕玩捉迷藏這種玩意,明明我知道這只不過是一場遊戲,但那種恐懼感在遊戲完畢後仍然陰雲不散。

我很少做夢,或者說即使做夢也常常記不起夢的內容。然而,前兩天做了一個怪夢,在一個暗黑的禮堂裏,我站在高處,看到地面上有一隻身材肥胖呈圓筒形的老鼠,由禮堂的右方向左下角跑去,跟著又有一隻老鼠從左下角向右上角跑去,一個人隨後追趕著那隻老鼠,另一隻老鼠追趕著那個人。接著,那個人把幾隻老鼠的尾巴綑綁起來,老鼠一直在掙扎著,然後幾個人的手手腳腳也被綑綁起來,橫七豎八堆成一個小山丘,後來所有的東西靜止下來,此時有一個人嘗試把被綑綁的手手腳腳割開,我突然從夢裏驚醒過來。那些追追逐逐,那些糾纏不清,也可能是另一種籠罩著我的恐懼感。

我看見的你是我自己


有一次在車上,他跟我說起多年前他和弟弟發生衝突的事(他是一個不時與人發生衝突的人),那次他打傷了弟弟的手腕,後來他的弟弟向他道歉。我問他﹕「你和弟弟也受了傷﹖」他說﹕「弟弟受傷了,我沒有受傷。」我好奇地問﹕「弟弟受傷了,他向你道歉﹖」他說﹕「他不想破壞我們兩兄弟的感情吧。」然後我說﹕「之後你也感到有點兒歉疚﹖」他面露難色,望了我一眼,然後迴避,他坦白地說﹕「其實我也有問題。」我問他﹕「通常是你的弟弟忍讓你,還是你忍讓你的弟弟﹖」他說﹕「通常是弟弟忍讓我。」我問他﹕「你有沒有忍讓你的弟弟呢﹖」他說﹕「近年來我忍讓他多了。」

要一個自尊心強的人承認自己的錯誤並不容易,他說過他是一個少有向別人道歉的人。每個人總有一些惡習或缺點,如果一個人有一種自覺或反省能力,明白自己的某些行為可能會對別人造成影響,我認為他還是值得被原諒。當他長大了,他便會慢慢明白到家人一直包容了他的任性和自我,在外面的世界他未必會遇到無條件地包容他的人,他必須在成長的過程中學習反省自己,學習怎樣與人相處,在適當的時候放下自我。他曾勸一個性格直率的同事學習忍耐,因為他曾經碰過釘子,我知道其實他也付出過很大的努力。

跟別人相處是一個了解自己的過程,當我說某人的性格自我,其實我也是一個自我的人,尤其是與父母在一起的時候,我時常令他們感到無所適從﹔當我說某人情緒化,其實我也是一個情緒化的人,只不過我修飾得比別人好,如果說這是EQ高的表現,我並不覺得這是一項甚麼成就﹔當我說某人的性格忽冷忽熱,或者我也是這樣的一個人,有時熱情,有時冷淡。有時候我寧願聆聽朋友的故事,也不願意了解父母的想法﹔我時常探望安老院的老人家,卻對自己的祖母不聞不問。說到底我沒有盡能力了解自己父母的想法,同時讓他們明白我的感受,而理所當然地覺得家人對自己的忍耐和包容是應份。

當我看到別人的缺點時,我也看到自己的缺點,我的缺點並不比別人少。當我承受別人的負面性格時,在我身邊的人也承受了我的不好,尤其是那些真正關心我的人,有時候令他們難受而不自知,我們往往最容易傷害那些跟我們很親近的人。

A Demonstration for 2012 Universal Suffrage







我的老爸是一個忠實的泛民擁護者,他幾乎不會錯過任何泛民舉辦的遊行活動,他可以說是我們家庭裏的示威常客,逢中必反的激進份子。

2003年7月1日,香港遊行史上重要的一天,50萬香港市民上街遊行反對23條立法。那次是我和老爸第一次兩個人站在同一陣線並肩遊行,我們好不容易鑽進維多利亞公園的足球場裏,當天的天氣非常酷熱,我們在密密麻麻的人堆裏曝曬了多個小時,但沒有半句怨言,以老爸平時急躁的性子,在這種情況之下,他應該會大發牢騷,即使平時他在外面館子吃飯時上菜稍為慢一點,他也會面露不悅的神色﹔然而,在遊行當天他表現出驚人的忍耐力,爭取民主的決心馴服了急躁的老爸。

不久之前,人大否決了2012雙普選的時間表,2008年1月13日,泛民舉辦了爭取2012雙普選的大遊行,這次老爸獨自一人擠進維多利亞公園的足球場,他一直認為走進維園的市民才會被計算在遊行人數之內,由於我在隊伍的外圍拍攝遊行照片,結果我們沒有在是次遊行中碰面。當我拍攝完畢準備離開的時候,那時天開始黑了,我忽然想起老爸,我突然很想拍老爸在遊行時的樣子,越想越有點後悔,這算是當天的一個小小的遺憾。

在遊行的尾段,我見到早前反對遷拆天星碼頭的保育人士朱凱迪,他和幾個朋友一起參與遊行,這次他們沒有絕食抗議,沒有衝擊警方,沒有夜闖地盤,沒有高舉橫額,只是靜靜地走著,朱凱迪不時低頭,若有所思。

我想起一個戲劇老師教學生演戲時的一番說話,他說一個表演者演繹同一個表情十次,如果他能夠在演繹第十次時跟第一次演繹時一樣真誠,他就可以說是成功了。如果一個人風雨不改地參加他的第十次遊行時,我相信他從心底裏希望香港人能夠生活在一個更開放和包容的社會。

Ps. Causeway Bay, Wanchai, Admiralty & Central, 13 Jan 2008

Always keep your dignity and be true to yourself


我應該走到盡頭了,該停下來就該停下來,不要再尋根究底,不要再心存僥倖,我不願看到盡頭背後那些更殘酷的東西,還有那些沒完沒了的猜忌和傷害。我並不喜歡結束,尤其是當我對某一樣東西投放了大量感情,而不知道下一步應該怎樣走的時候。當我抵達盡頭之前,我還是心存希望﹔但當我到達了,就再也沒有任何自圓其說的藉口,所謂美好的東西必須隔開久遠的年月才會覺得它美好,否則它有時候令我覺得陌生和可怕。人生總有很多不能如願的事,而不能如願的事將不斷地重演,唯有在習以為常的挫折裏學習在適當的時候該爭取甚麼,該放棄甚麼。

在電影《我在伊朗長大》裏,女主角離開伊朗前往奧地利之前,她的祖母在床上緊緊摟抱著她並對她說"In life you'll meet a lot of jerks. If they hurt you, tell yourself that it's because they're stupid. That will help keep you from reacting to their cruelty. Because there is nothing worse than bitterness and vengeance... Always keep your dignity and be true to yourself."我不憎恨任何人,因為每個人在某程度上都生活在不由自主之中,我討厭複雜的感情關係,卻一次又一次地捲入其中,然後我想起Marjane的祖母對她說的話﹕"Always keep your dignity and be true to yourself",一個人最重要的是自重和真誠。

水紋╱敻虹


我忽然想起你
但不是劫後的你,萬花盡落的你

為什麼人潮,如果有方向
都是朝著分散的方向
為什麼萬燈謝盡,流光流不來你

稚傻的初日,如一株小草
而後綠綠的草原,移轉為荒原
草木皆焚:你用萬把剎那的
情火

也許我只該用玻璃雕你
不該用深湛的凝想
也許你早該告訴我
無論何處,無殿堂,也無神像

忽然想起你,但不是此刻的你
已不星華燦發,已不錦繡
不在最美的夢中,最美的夢中

忽然想起
但傷感是微微的了
如遠去的船
船邊的水紋

星月夜


十一月的最後一個夜晚,我們坐在跑馬地馬場的草地上,他坐在我的前方,我看著他的背影,坐姿慣常的輕鬆,接著他躺下來仰望著天,他說他在挪威的時候喜歡這樣躺在地上,在他的身上好像有一種孩童般的率性和隨心,從不介意旁人的目光。隨後,我們四人一起躺在草地上,望著沒有星沒有雲偶然有飛機掠過的天空,各懷心事,聽著悠揚的古典樂,伴隨著悠悠的風,相信沒有一個場景比這個夜晚更適合訴說心事,他說起詩歌,說起他的執著,說起他不容易與人分享想法的無奈,這些說話並不屬於朝九晚五,而是屬於這個夜晚。

他在個人網站上也記錄了這個夜晚,他說當天晚上久久未能入睡,想著許多的事,天亮了,腦海還沒有平伏下來,我想當晚最少有兩個人過了一個平淡卻難忘的晚上。

我可能只差一點就能得到一切,又或者由始至終我註定一無所獲,我不敢把事情想像得太美好,也不願意面對殘酷的東西,我不知道事情朝著那一個方向發展,當我迷失方向無能為力的時候,我必須有一個心理準備,在某一天接受我一直不願意承認的事實,承認幻想的虛妄和危險,原諒自己做過所有愚蠢的事,我必須有一個心理準備,就好像陳智德說就算將來淪為用自己的書換個飯盒都有心理準備一樣,既然走到這一步,就不得抱怨。

機遇╱飲江


機遇到來,我得以望著你。
在山中望著你,在水中望著你。
機遇到來,我得以望著你。
望著你,我失去好的東西。望著你,我失去壞的東西。
機遇到來,我得以望著你。
在山中,失去山。在水中,失去水。
在在中,失去在。在你中,失去我自己。
機遇到來,我失去唾手可得,整個世界望著你。望著你,望著你。
失去你 然而望著你。

我的渡輪終會回航——專訪陳智德


陳智德(陳)╱梁文道(梁)

梁:我又想起你寫的詩,有一陣子你寫過一個叫做《抗世詩話》的專欄,是否也有同樣的意思?

陳:「食得鹹魚抵得渴」,雖說是「抗世」,你不會真正覺得要這樣子跟社會對抗,因為你該理解這兩件事本身就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我選擇了這個身份,選擇了寫詩,換來的當然包含了一種滿足感,何況我真心相信它的價值。但另一方面,它亦會給我帶來寂寞、非常低的經濟回報。到現在這一刻,我仍然接受,且覺得應該是這樣的。就是說,我們搞文化的,是不會,也不應該發達的,不像搞金融、搞地產的。我不會羨慕別人,我覺得我現在的情況是應該的,心甘情願。我不覺得自己很慘、很卑下,不會!是我自己的選擇,而且還會繼續下去。

梁:你收集舊書和舊雜誌,以剛才的邏輯來說,是在收集前輩曾經有的熱情、理想、承擔,以及復活一整代人於失落和淹沒之中。而你自己所做的事,難道不也正在不斷加入他們的陣容嗎?你寫的詩,你出版的《呼吸》本身也成為被收集的對象,成為舊書,成為快要被遺忘的事物。你有甚麼感覺?

陳:這是自己的選擇,不得抱怨。就算將來淪為用自己的書換個飯盒,我都有心理準備。

梁:我們在第三期《讀書好》訪問了王貽興,他提到海辛的故事,他的想法和選擇跟你很不一樣,他會覺得不甘心,為甚麼從事寫作的會有這樣的下場?為甚麼得了中文文學雙年獎,但書還是賣不過五百本。你不會有這種感覺嗎?

陳:我當然不會覺得很高興,但我的心態已經轉變,到了現在這個階段,我會接受並覺得似乎應該是這樣,因為你所做的事情本身並非高收入的事業,憑甚麼出一本書可以賣上幾百萬?

梁:你不希望有更多人讀到你寫的作品,或者有更多人知道這些雜誌的存在嗎?

陳:當然希望,所以我一直不斷地撰寫、不斷介紹,但我不會想到回報這個問題。我關注的是能否讓更多人知道,將影響擴大;如果真的有不滿或覺得不舒服,也許就是出版了一本書而沒有人知道,沒有人讀,沒有地方可以寄賣。對於這個情況,我們可以責備、吵鬧,但卻不能改變甚麼,也不能令銷量增加。

梁:這也許亦跟性格有關。

陳:對,也許我就是不喜歡做別的事情。我有一種想法,就是甚麼都不管,繼續做自己的事,終有一天會累積到某一個階段,是你一定要知道,一定要了解的。

梁:很少人會像你這樣,一開始寫詩,然後越寫越覺得有希望;一般都是開始的時候充滿年輕人的熱情,然後越做越悲觀,就像那些舊雜誌的前輩們,曾經一腔熱情,但有人會隨着年紀的增長而放棄。到底有甚麼因素令你越來越樂觀?

陳:我倒是沒想過這個問題。

梁:你又不是工作順利,賺很多錢。

陳:對,已經失業一年半了。

梁:那麼你的樂觀從何而來?

陳:你說得對,我現實的情況是越來越差,但我反而更覺得要堅持下去。可能是想通了吧,像剛才說的是自己的選擇,這樣才是對的;我沒幻想過追求財富,更不會覺得受到迫害或傷害。這就是我的路、我的生命、我的生活、我生存的價值。另外,在介紹和追尋過往的同時,會覺得那個責任越來越沉重,越來越不希望這些文化傳統就這麼斷掉,也越來越發掘到更多值得撰寫和介紹的資料,寫不完,也講不完。

梁:你寫詩的時候,有沒有這種歷史的負擔?

陳:當然有,跟我做的收集和研究也有相通的地方,是某種斷裂的傳統,或被忽視的傳統,但它本身卻擁有豐富的價值,而你亦相信它的價值,你不希望對它置諸不理。另外,前人寫了很多、很好的作品,一方面想繼承他們的寫法,另一方面,寫詩其實還有很多可能性,我希望可以繼續發掘下去,令新詩繼續傳承下去。

(以上的訪問節錄自2007年11月份《讀書好》免費月刊,頁十七)

一個人如果決心走一條非主流的路,在過程中必然經歷不同階段的反省和領悟,所有的選擇有得亦有失,堅持下去還是半途而廢,這都是個人的選擇。在這個訪問裏,陳智德說了幾句話表達了他現在的生活態度﹕

「我覺得我現在的情況是應該的,心甘情願。」
「是我自己的選擇,而且還會繼續下去。」
「就算將來淪為用自己的書換個飯盒,我都有心理準備。」
「我會接受並覺得似乎應該是這樣。」
「甚麼都不管,繼續做自己的事,終有一天會累積到某一個階段,是你一定要知道,一定要了解的。」

這些說話在無奈之中有他的堅持,可能他也曾經憤世嫉俗過,但到最後不得不接受現實的處境,放下世俗的包袱,踏實地做自己認為有價值的事,不求聞達,一個人需要有相當大的自信和堅執才能走到這一步。

獻給永遠的朋友


在我讀大學以前,我可以說是一個標準的勤奮學生,我明白到這是一個遊戲規則,在某程度上我們需要服從某些規則才能夠獲得某些社會的資本,但這個角色令我覺得異常桎梏和沉悶,那時候我並不理解為何我會有這樣的感覺。在大學時我修讀了一個非主流的學科(人類學),認識了一些非主流的朋友,那時候我才驚覺這個世界原來有不同的思想和選擇,就這樣開始了一段帶有實驗性質的生活。

A是與我一起體驗這段生活的朋友,要完全理解一個人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因為我們永遠無法深入對方的思想和感受當中經歷對方所經歷的一切﹔要剖析一段關係也是一件相當複雜的事,因為當中許多千絲萬縷的情感是無法以言語或文字清晰地表述。我與A認識近十年,在經歷過許多事之後再回想起,在這些少年輕狂的年月裏,有這樣的一個朋友是一件令人難忘的事,就好像兩條生命線曾經交織在一起,兩人對外面的世界同樣感到憧憬和好奇,一起經歷生活中各種不同的可能性,然後分享彼此的思考和感受,這段生活的意義就在於我們以一種開放的態度去經驗新的事物、新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裏,沒有憂愁和負擔,所有的東西是如此美好。

那時候是我和A追逐電影的歲月,亦是我們的理想主義年代。我們一起上電影課,一起到油麻地百老匯看電影,一起認識奇斯洛夫斯基、杜魯福、小津安二郎、侯孝賢、賈樟柯等電影導演的名字。每年的香港國際電影節,我們會將電影場刊當《聖經》般細讀,那時候我們對電影是如此迷戀,差不多甚麼類型的電影都會看,包括大島渚的大膽情慾片《感官世界》、熊切和嘉的極端暴力之作《鬼畜大宴會》、捷克導演Jan Svankmajer的瘋狂想像之作《吃人滴滴仔》等,我常常覺得那時候的我比現在更開放和包容,對事物的偏見相對較少,因而學習和接受了許多新事物。唯有在經驗過不同的事物之後,我們才能慢慢了解到自己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我的第一次自助旅行也是跟A一起去,A比我善於與人交往,所以在旅途上認識了許多不同的人,跟A在一起,我亦慢慢學習開放我自己。在貴陽,我們認識了一位從前當軍人的服務員邊先生,有一天下著滂沱大雨,我們下車時見到邊先生站在路口等我們,右手撐著雨傘,左手拿著另一把傘,軍人原來也有柔情的一面﹔我們乘坐長途汽車從桂林到北海,在上層硬卧側著身子看日落,在暗黑的車廂裏唱歌,就這樣渡過了一個無聊的夜晚﹔在北海,我們住在一間療養院裏,然而我們一直沒有弄清那裏到底住了一些怎麼樣的人﹔還有晚上在銀灘唱起許美靜的「城裏的月光」。在旅途上遇上很多令人難忘的人和事,大概從那時候開始,我們的生活裏再也離不開旅行,這段無拘無束的生活確認了我們對某些東西的追求和嚮往。

我和A雖然經常見面,但亦會常常寫電郵和書信交換大家的想法,我想沒有兩個人是完全相同,但我們會盡最大的努力去明白對方的想法和感受,在適當的時候表達對對方的關心。很多年前,A獨個兒前往意大利短期學習,在出發前我寫了一封信偷偷地放進她的背囊裏,希望在她感到困頓時給她支持和鼓勵。幾年後,我第一次獨個兒去旅行,出發前一直忐忑不安,在旅途上她寫了一封又一封的電郵給我,我感覺到她一直都在身邊。我和A就像生活在一起的人,兩人之間有一種不用言傳的默契,有時候即使我們在一起時沒有言語,但彼此都能了解及體諒這種沉默,這是令我覺得舒服和自在的地方。

然而,所有事物都有其發展的定律,我從這段友誼裏亦明白到一個道理,每個人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我永遠不能成為別人,別人亦不能成為我,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追求和路向,每個人到最終只能走自己的路,給予雙方自由可能是我們最好的選擇和相處方式,我們沒有必要去否定我們走在一起時所擁有的自由和快樂,因為它已經成為我們的一部份,屬於我們的美好時光。我曾經跟別人說A是我一輩子的朋友,我希望她能夠做到自己想做的事,希望她能夠過自己理想的生活,希望她得到平安和快樂,我永遠感激在她身上所學習到的一切。

華英


兩年前,我在一間護理安老院工作,那時候我希望做一些對別人有益的事,當然到後來我明白到做好事不一定在非牟利機構裏工作。我在安老院裏認識了一些人,他們都有很多令我學習和成長的地方。記得有一次我在職員餐廳裏碰見總監並跟他一起吃飯,他是一個非常謙卑和隨和的人,他彷彿有一種能夠在紛亂的是非之中釐清事物真相的睿智,而且看得出他是一個真心對待老人家的人。吃飯時我跟他說,以前做義工每當選擇服務對象時,我會第一時間把長者剔除,他笑了一笑,然後問我原因,我想那時候我沒有多大興趣去了解他們的世界。總監跟我說,現在我們如何對待老人家,就是將來我們如何看待年老的自己。在院舍裏工作,我對長者的觀感慢慢改變過來,當然我沒有接觸過所有的長者,當然我也明白到有些長者可能比較固執和不容易相處,就好像我們一樣,在一個包羅萬象的世界裏甚麼樣的人都有。

安老院裏有一個院友名叫楊華英,她頭髮斑白,由於駝背的關係,個子看上去比較矮小﹔但她的思路清晰,聲如洪鐘,身上散發一種文化人的氣質。我相信在某些人身上往往有一種很獨特的魅力,可能是源於他們對某些事物的專注和執著,在紛繁的世事中仍然認清自己的方向,我在這位九十歲老人的身上看到一個人對藝術的追求,對生命的熱愛。華英到了六、七十歲才開始跟老師學習國畫,當年跟老師學畫畫的學生都是年輕人,就只有她年紀最大,那時候她的眼睛已不能清楚分辨顏色,她唯有在顏料的旁邊貼上紙條作為識別。做人有時候會有很多限制,但仍然會有很多突破限制的方法,這在乎於我們是否專注和認真地去做一件事。只要有覺醒的一天,一切都不會來得太遲。

有一次,華英的女兒帶她去深圳書城買書回來,我見她翻閱一本字帖看得出神,頻頻點頭,腦裏好像在構思每個字的筆法。我問她還有甚麼書想買,她說了三個字——柳公權,她說話語氣的堅定令我驚訝,因為大部份的人都不清楚自己想要甚麼,包括我在內。後來我買了一本柳公權的碑帖給她,她高興極了,即時站起來朗讀了一遍,朗讀時聲音瞭亮、鏗鏘,她是一個善忘的老人,卻沒有忘記過我送她一本柳公權碑帖。碑帖裏有很多有意思的句子,其中一句是﹕「煉成鋒鍔真關學,歷盡艱難始算才」,一個人要付出相當大的努力,克服諸多的困難,才能稱得上是一個有才學的人,我在勉勵她的同時亦在勉勵自己。

又有一次,我正在執拾資料庫裏的物品,華英站在資料庫的門口,她沒有騷擾我,好像等我放工一樣,她說帶了一些自己的畫作給我看。華英行動不便,每次出入都需要助行架輔助,但有一次她竟然從三樓走到二樓找我,說要送我一些書畫,因那時候我正忙著,唯有告訴她稍後再找她,她用力地點頭表示體諒,然後撐起助行架步伐緩慢地返上樓層,在我的記憶中就只有這一次她主動到辦公室找我。我想每個人都很希望跟別人溝通,每個人都希望跟別人分享自己的一切,老人家都是普通人。

當我對身邊的人付出的時候,我從沒有想過我要得到怎樣的回報,並不是因為我像聖人般偉大,而是我覺得這些都不是困難的事,但卻可以令身邊的人快樂。我曾經送一本畫梅的書給華英,送的時候我沒有想過要取回,後來華英臨摹了一幅梅花的畫送給我。當我付出了一些東西,但它最後轉化成另一樣東西返到我的身邊,佛陀說﹕「越捨越得」,所指的就是這個道理。

雖然我已經離開了安老院,但偶然也會返院舍探望華英。華英的身體一直都不太好,幾個月前,我從她的女兒口中知道華英剛接受完一次大手術,安裝在她的心臟的起膊器電池已差不多耗盡,醫生建議她換另一個新的起膊器,但由於她的年紀太大,所以手術是有一定風險,聽說她曾考慮過不做手術,身邊的親人都替她著急。我曾經叮囑一位同事,如果華英入院的話,請她告訴我讓我到醫院探望她,但同事卻忘記了,到我返院舍探望她時,才知道她剛從死門關走了一轉,一個老人家要承受這樣的煎熬令人有點於心不忍,不過華英就是一個經歷了一切磨難後仍能好好過活的人,好像浩劫從來沒有來過。在今年初,我送了一個豬年掛飾給她,她說她把掛飾帶了入院卻忘記帶走,我希望這個掛飾能夠帶給她平安。

兩個人之間的互相吸引,可能是因為大家在對方的身上尋找到彌補和慰藉,華英希望我能欣賞和分享她的一切,我希望學習華英的好學和對生命的熱愛。在安老院裏,我見過很多失去自理能力的老人,甚至有些人不能用言語和身體表達自己的意願,生活上完全依賴別人的安排和協助,一個人失去自主和尊嚴是一件可怕的事。作為一個人,相信沒有比追求獨立自主的生命更重要的事,我從一個老人家身上明白了這個道理。

註﹕此畫題為「暗香浮動夜黃昏」,是楊華英於八十八歲時畫於志蓮護理安老院。

Puppet Theatre


畢加索是一個非常有才華的畫家,他曾經說過,他窮盡畢生的精力希望畫得像小孩子的畫一樣。

P.s. Children at Puppet Theatre, France, 1963
by photographer Alfred Eisenstaedt

魔鬼與天使同在


C是一個本質不壞的人,但卻常常做一些令人討厭她的事,十個認識她的人差不多有九個對她的印象都是負面,在我的生活裏確實少有這樣一個令人群起攻之的壞人角色,我想我明白別人不喜歡她的原因,尤其在工作的環境,每個崗位都有每個崗位要承受的壓力,加上每天過著密集式的“公社生活”,人難免在某些時候會以魔鬼的姿態粉墨登場。

C是一個個性耿直的人,她會當面斥責別人的錯誤,說一些不留情面的說話,令人處於難堪的處境。有時候未必是別人做了甚麼錯事,只是各人有不同的想法和做事方式而沒有完全符合她要求的步驟和程序而已。我覺得一個人要表達不滿有很多種方法,但她卻選擇了不留餘地的方式,她曾說過事後她不會把這些事放在心裏,但她的某些說話確實令人難受而不自知。

C要求下屬甚麼事也要向她報告,絕對服從她的決定和指示,她喜歡用“Supervise”這個詞提醒我跟她的關係,她很希望得到別人的尊重,但我認為要得到別人的尊重不是靠這些規條上的服從。她是一個接受高等教育的知識份子,我尊重她的學問和專業知識,只不過有時候在處事上她並沒有很清晰的指示,她只會告訴別人這不符合她的要求﹔她經常作一些莫名其妙或勞民傷財的決定,每次當我不得不執行這些愚蠢的決定時,我就會控制不了我的情緒﹔她喜歡糾正別人一些無關痛癢的錯誤,卻對自己的錯誤視而不見。如果要跟她和平共處,最好的方法就是把自己想像成一部機器,這樣日子可能會好過一點。

然而,我不得不承認她也有好的地方,只是不喜歡她的人沒有深入地了解她。她是一個非常勤力的人,對工作很有熱誠和承擔,做事踏實,從不計較比別人付出多,所以她常常擔任不少工作小組或團體的領導角色。她是一個很虔誠的基督徒,她會承認自己有不足的地方,她會照顧身邊的人,她曾說過小時候的願望是開一間孤兒院,只不過有時候當人面對工作的壓力時會忘記待人寬容的道理。個性耿直也可能是她的優點,起碼她會直接告訴你她的想法,她不會為某些不快的事而耿耿於懷。或者由於她對工作的熱誠,所以她對工作伙伴亦有很高的要求﹔或者她要處理各方面不同的訴求,她要求下屬跟隨她的指示以方便管理﹔或者她偶然態度惡劣,是因為當人急躁時容易說出一些難聽的說話﹔或者兩個人的相處有矛盾和衝突,可能雙方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我希望自己可以寬容一點,如果可以原諒別人就盡可能原諒別人,這不代表我毫無條件地作出妥協和讓步,我想寬容是源於一個人明白到自己也是一個不完美的人,當我做錯事時也希望得到別人的原諒。有時候當我和別人有不同的想法和價值觀時,我盡可能禮貌地表達我的意見或者選擇暗地裏不跟隨別人的做法,而少有直接跟人產生激烈的衝突,因為有些衝突是沒有贏家,我並不喜歡一些欠缺包容的爭辯或不留餘地的批評,這些面孔是很難看,我不希望自己變成這樣子的人。

註﹕照片來自《穿Prada的惡魔》(The Devil Wears Prada) 的電影劇照。

B


B有一個跟他樣子生得一模一樣的孖生弟弟,B的弟弟曾因盲腸炎入院,他代弟弟上了一個星期的課,幾可亂真。

B小時候有哮喘,學游水後哮喘已沒有發作,自此他愛上了游泳。

B非常喜歡游水,可惜欠缺爆炸力,他的辦公桌上掛了一枚金牌,那是獎勵他雖然落敗仍然努力游畢全程的精神。

B中學時想加入羽毛球校隊,但因狀態飄忽而未被取錄。

B大學時修讀社會學,讀書成績相當好,他說因為他喜歡社會學。

B曾於考試前夕參加世貿的韓農示威,那次考試他仍能考獲全級第一的成績。

B的大學宿舍的書桌上貼滿了藍天白雲的明信片,他說旅行時會給自己寄明信片。

B在北京清華大學學懂了踏單車,但普通話水平卻沒有進步。

B拿獎學金去挪威讀書,他留了一頭長髮,在冰天雪地的地方,過了一段浪人的日子。

B在法國旅行時曾經被一個吉普賽人搶劫,結果他打了對方一身。

B以一級榮譽的成績畢業,卻曾笑說自己是一個庸才。

B畢業後當過邊緣青年的老師,他努力融入他們的世界——「我係黎度俾面你,你上堂既時候就俾番面我」。  

B很喜歡看電影,我們曾經在葵青劇院看過同一場電影,只可惜一個向左走一個向右走,始終碰不上面。

B對媽媽很好,他曾送一對球鞋給她,請她到意大利餐廳吃飯,煮椒鹽大蝦給她吃,陪她看張學友演唱會,帶她去日本北海道旅行,B希望有一天帶媽媽去挪威旅行。

B有比同年紀的人多見世面的地方,亦有跟同年紀的人相近的嗜好。

B是一個慢熱的人,少有跟不熟悉的人主動打招呼,但認識他久了,他願意跟別人分享他的所有事,包括他買了一個新枕頭後當晚失眠的故事。

B是一個願意付出的人,他對身邊的人的愛是如此坦率和真誠。

迷途╱北島


沿著鴿子的哨音
我尋找著你
高高的森林擋住了天空
小路上
一顆迷途的蒲公英
把我引向藍灰色的湖泊
在微微搖晃的倒影中
我找到了你
那深不可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