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英


兩年前,我在一間護理安老院工作,那時候我希望做一些對別人有益的事,當然到後來我明白到做好事不一定在非牟利機構裏工作。我在安老院裏認識了一些人,他們都有很多令我學習和成長的地方。記得有一次我在職員餐廳裏碰見總監並跟他一起吃飯,他是一個非常謙卑和隨和的人,他彷彿有一種能夠在紛亂的是非之中釐清事物真相的睿智,而且看得出他是一個真心對待老人家的人。吃飯時我跟他說,以前做義工每當選擇服務對象時,我會第一時間把長者剔除,他笑了一笑,然後問我原因,我想那時候我沒有多大興趣去了解他們的世界。總監跟我說,現在我們如何對待老人家,就是將來我們如何看待年老的自己。在院舍裏工作,我對長者的觀感慢慢改變過來,當然我沒有接觸過所有的長者,當然我也明白到有些長者可能比較固執和不容易相處,就好像我們一樣,在一個包羅萬象的世界裏甚麼樣的人都有。

安老院裏有一個院友名叫楊華英,她頭髮斑白,由於駝背的關係,個子看上去比較矮小﹔但她的思路清晰,聲如洪鐘,身上散發一種文化人的氣質。我相信在某些人身上往往有一種很獨特的魅力,可能是源於他們對某些事物的專注和執著,在紛繁的世事中仍然認清自己的方向,我在這位九十歲老人的身上看到一個人對藝術的追求,對生命的熱愛。華英到了六、七十歲才開始跟老師學習國畫,當年跟老師學畫畫的學生都是年輕人,就只有她年紀最大,那時候她的眼睛已不能清楚分辨顏色,她唯有在顏料的旁邊貼上紙條作為識別。做人有時候會有很多限制,但仍然會有很多突破限制的方法,這在乎於我們是否專注和認真地去做一件事。只要有覺醒的一天,一切都不會來得太遲。

有一次,華英的女兒帶她去深圳書城買書回來,我見她翻閱一本字帖看得出神,頻頻點頭,腦裏好像在構思每個字的筆法。我問她還有甚麼書想買,她說了三個字——柳公權,她說話語氣的堅定令我驚訝,因為大部份的人都不清楚自己想要甚麼,包括我在內。後來我買了一本柳公權的碑帖給她,她高興極了,即時站起來朗讀了一遍,朗讀時聲音瞭亮、鏗鏘,她是一個善忘的老人,卻沒有忘記過我送她一本柳公權碑帖。碑帖裏有很多有意思的句子,其中一句是﹕「煉成鋒鍔真關學,歷盡艱難始算才」,一個人要付出相當大的努力,克服諸多的困難,才能稱得上是一個有才學的人,我在勉勵她的同時亦在勉勵自己。

又有一次,我正在執拾資料庫裏的物品,華英站在資料庫的門口,她沒有騷擾我,好像等我放工一樣,她說帶了一些自己的畫作給我看。華英行動不便,每次出入都需要助行架輔助,但有一次她竟然從三樓走到二樓找我,說要送我一些書畫,因那時候我正忙著,唯有告訴她稍後再找她,她用力地點頭表示體諒,然後撐起助行架步伐緩慢地返上樓層,在我的記憶中就只有這一次她主動到辦公室找我。我想每個人都很希望跟別人溝通,每個人都希望跟別人分享自己的一切,老人家都是普通人。

當我對身邊的人付出的時候,我從沒有想過我要得到怎樣的回報,並不是因為我像聖人般偉大,而是我覺得這些都不是困難的事,但卻可以令身邊的人快樂。我曾經送一本畫梅的書給華英,送的時候我沒有想過要取回,後來華英臨摹了一幅梅花的畫送給我。當我付出了一些東西,但它最後轉化成另一樣東西返到我的身邊,佛陀說﹕「越捨越得」,所指的就是這個道理。

雖然我已經離開了安老院,但偶然也會返院舍探望華英。華英的身體一直都不太好,幾個月前,我從她的女兒口中知道華英剛接受完一次大手術,安裝在她的心臟的起膊器電池已差不多耗盡,醫生建議她換另一個新的起膊器,但由於她的年紀太大,所以手術是有一定風險,聽說她曾考慮過不做手術,身邊的親人都替她著急。我曾經叮囑一位同事,如果華英入院的話,請她告訴我讓我到醫院探望她,但同事卻忘記了,到我返院舍探望她時,才知道她剛從死門關走了一轉,一個老人家要承受這樣的煎熬令人有點於心不忍,不過華英就是一個經歷了一切磨難後仍能好好過活的人,好像浩劫從來沒有來過。在今年初,我送了一個豬年掛飾給她,她說她把掛飾帶了入院卻忘記帶走,我希望這個掛飾能夠帶給她平安。

兩個人之間的互相吸引,可能是因為大家在對方的身上尋找到彌補和慰藉,華英希望我能欣賞和分享她的一切,我希望學習華英的好學和對生命的熱愛。在安老院裏,我見過很多失去自理能力的老人,甚至有些人不能用言語和身體表達自己的意願,生活上完全依賴別人的安排和協助,一個人失去自主和尊嚴是一件可怕的事。作為一個人,相信沒有比追求獨立自主的生命更重要的事,我從一個老人家身上明白了這個道理。

註﹕此畫題為「暗香浮動夜黃昏」,是楊華英於八十八歲時畫於志蓮護理安老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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