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日俄監獄到奧斯威辛


一直以來,我對戰爭紀念館有一種很特殊的情意結,這是我去過多個地方旅行之後歸結出來的感受。從北京蘆溝橋旁的「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紀念館」、大連旅順的「日俄監獄」、南京的「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波蘭克拉科夫的「奧斯威辛集中營」到德國柏林的「猶太人大屠殺紀念碑」,我對戰爭紀念館的好奇可能是源於我對戰爭中所呈現被扭曲的人性和現象的不理解。我不明白一個人在甚麼的情況下會殺害另一個人,我不明白一個人的身體和靈魂可以承受多大的試煉和痛苦,我不明白施虐者從被虐者身上可以得到怎樣的快樂,我不明白一個人長期被單獨囚禁下如何忍受孤獨,我不明白當一個人面對生存和道德的抉擇時應如何取捨。在這些極端的行為和現象之下,往往折射出人性的本質和生存的需要,把我們還原到基本的人性,從人的角度去了解人。

在俄治和日治時期,位於大連旅順港的「日俄監獄」收押和殺害了很多中國的抗日人士、共產黨員及政治犯。監獄裏的監倉大多設在地牢裏,日軍站在看守台上就可以監視到三面監倉的情況,其中有一間只有十平方呎的單人囚室,那是監獄裏最黑暗的倉牢,稱為「暗牢」,是用來收押嚴刑逼供的囚犯。倉內沒有窗,沒有燈,陰暗潮濕,囚犯長時間被囚於極度黑暗的環境,很多人接觸陽光後弄致雙目失明。當權者大概明白要削弱反抗者的意志,最好的方式就是剝奪他的自主能力和生存需要,這是對一個人的意志最大的考驗。

日軍站在南京中華西門的城樓上,高舉日本國旗,振臂歡呼,慶祝人性的淪陷,拍照那天是1937年12月13日,從那天起南京秦淮河畔繁華不再。時至今天,日本文部省公然篡改日本軍國主義侵略中國的歷史、前首相小泉純一郎多次參拜供奉甲級戰犯的靖國神社、右翼份子禁止學生參觀南京大屠殺紀念館﹔然而,我在「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裏發現一間供訪客悼念的靜室,入口處的牆壁上掛滿了由日本人民摺疊的一串串紙鶴,還有寫滿祝福字句的絲帶。發動戰爭和拒絕承認歷史是政治的行為,不忍別人受苦是人類善良的特質。

位於波蘭克拉科夫近郊的「奧斯威辛集中營」(Auschwitz)是一個惡名昭彰的納粹集中營,它是納粹德國在二次大戰期間修建的1000座集中營中規模最大的一座,故有「死亡工廠」之稱。集中營的入口處有一塊草地,草地上種了幾株高高的樹木,樹幹呈炭一樣的顏色,主幹上再伸展出兩、三枝樹幹,沒有樹枝,沒有樹葉,從遠處望去樹幹的形態有如受難者苦苦掙扎的模樣。集中營現已改建成博物館,每一個營房都是一個展覽廳,展覽的設計者刻意地告訴我們關於災難的集體性,遇難者的頭髮、鞋子、衣物、皮箱等足於填滿一個偌大的展館﹔還有那條狹窄的長廊,兩旁的牆壁掛滿了遇難者的大頭照片,一個肉身究竟能夠承受多大的苦難,一個旁觀者到底能夠承受多大的不安。我無法想像他們在這個地方所經歷的一切,究竟不人道到一個甚麼程度,更令人難過的是,在二次大戰結束六十二年後的今天,我們仍然容許不人道的事發生在我們當中。

當所有災難過去,當我們將戰爭放在歷史的尺度裏,我們會發現沒有一個人能夠自信地以勝利者的姿態出現,只是發動戰爭者用了一個很愚蠢的方法在歷史上留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