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很少想年齡的問題,時間的流失並不覺得有甚麼大不了,沒有為自己定下明確的人生目標,亦沒有非實現不可的大理想。時間就這樣一年一年地過去,曾經也想過在某些方面專注地發展,只不過現實環境未必配合到,又或者自己沒有努力去創造有利條件,由一份工轉到另一份工,人生目標是愈來愈清晰還是愈來愈模糊,我也搞不清楚。到了三十歲的時候,我感覺身邊的人和事有點不一樣,我需要學習應付別人對我的期許,學習與不同年齡層面的人相處,面對家庭責任和社會規範對一個人的約束。
我開始去想年齡的問題,是因為周遭好像突然多了許多年輕小輩,逼使我去思考三十歲到底是一個怎樣的階段。在工作的環境裏,總會碰到一些剛畢業不久或較年輕的同事,他們在辦公室裏形成一個個的聯誼群體,延續讀書時代經常相約一起吃飯唱卡拉OK食宵夜吹吹水的無憂生活,跟他們在一起當然也有愉快的時光,但常常在有意和無意之間看到大家在年齡上的差別,關心的事物不盡相同,對工作和生活的態度亦有差異,我才發覺過去的時光怎也回不去了。稍為年長的同事亦有他們的朋友圈子,他們在工作和處事上比較沉實和獨立,偶然會談一下他們的家庭和子女,對工作和生活抱著不過不失的心態,這是我可見的未來嗎﹖三十歲的一群人,就好像夾在這兩個群體的中間。
人生的不同階段都有不同的朋友或伙伴,能夠遇到相識相知的朋友是一件不容易的事。龍應台在一封寫給兒子安德烈的信上,我記得有這樣的一段話﹕「人生,其實像一條從寬闊的平原走進森林的路。在平原上同伴可以結夥而行,歡樂地前推後擠、相濡以沫﹔一旦進入森林,草叢和荊棘擋路,情形就變了,各人專心走各人的路,尋找各人的方向。那推推擠擠同唱同樂的群體情感,那無憂無慮無猜忌的同儕深情,在人的一生中也只有少年期才有。離開這段純潔而明亮的階段,路其實可能愈走愈孤獨。你將被家庭羈絆,被責任綑綁,被自己的野心套牢,被人生的複雜和矛盾壓抑,你往叢林深處走去,愈走愈深,不復再有陽光似的伙伴。到了熟透的年齡,即使在群眾的懷抱中,你都可能覺得寂寞無比。」(節錄自文章《對玫瑰花的反抗》)
三十歲也該是成家立室的時候,對於單身的人來說,到了這個年紀,或多或少也承受過來自父母長輩的催逼,朋友接連結婚生孩子的壓力,急也急不來的無可奈何。香港社會的男女比例失衝,在工作的環境裏也就愈來愈多過了適婚年齡的單身女子,別人不會問她們的家庭狀況,她們告訴別人獨居就等於回答了一切,她們不再為自己選擇了單身而感到尷尬,可能每個三十歲的單身女子都需要經過一段適應期。人到了三十歲就好像必須為自己安排好下輩子的事,如果說一個人的理想是希望有一份穩定的高薪厚職,只要他肯努力未必實現不到﹔但對於找一個共渡餘生的人,即使單憑努力好好計劃也未必能收成正果。
龍應台的兒子安德烈曾經問她,人生裏最讓她懊惱和後悔的一件事是甚麼﹖哪一件事,或者決定,她但願能從頭來過﹖龍應台回答﹕「象棋裏頭我覺得最『奧秘』的遊戲規則,就是『卒』。卒子一過河,就沒有回頭的路。人生中一個決定牽動另一個決定,一個偶然注定另一個偶然,因此偶然從來不是偶然,一條路勢必走向下一條路,回不了頭。我發現,人生中所有的決定,其實都是過了河的『卒』。」(節錄自文章《人生詰問》)當然我認為因為有了以前的工作經驗,才能讓我走到現在的位置,雖然那些工作未必完全符合自己的意願。香港平面設計師靳埭強先生曾說過﹕「我做了十年裁縫,好像很浪費,其實不然,那是生活的磨練。」
我相信有些事情只要肯努力是可以實現,當然亦有些事情是我們所不由自主。也許現在是時候開始想想以後的路該怎樣走,應該為自己下一些怎樣的決定。在《黃永玉八十藝展》上,畫家黃永玉談及自己的人生觀,他引述表叔沈從文的勸勉,「一是摔倒了要趕快爬起來,不要欣賞你塌下的坑﹔二是愛你身邊一切的東西﹔三是死死抱住自己的業務,不要放棄。」在生活的營營役役裏很容易令人迷失方向,但我仍然願意相信有些東西是值得追求,那是通往自由和快樂的窗口。當人生差不多走到一半的時候,我再不願意這樣浮浮沉沉虛耗時間,也許是時候踏踏實實努力學習做一些事來。
附﹕照片攝於2008年11月4日深圳華.美術館「移花接木——中國當代藝術中的後現代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