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討的殘肢


從波蘭的華沙抵達克拉科夫的那天,我在火車站附近乘坐巴士前往旅館,我坐在巴士靠窗的位置,當車子靠站時,一個抱著結他的男子上車,他撥動結他的弦線,彈奏輕快的曲子,唱起充滿歐陸味道的歌,我看著窗外那道旋轉的風景,如坐在迴旋木馬上令人興奮莫名。他彈奏完畢,走向群眾示意打賞,或者天氣開始冷了,有人寧願將雙手放在口袋裏取暖,有人把頭往窗外望裝作若無其事,他們聽到歌聲,看不到需要,他剛才彈奏結他的手仍然冰冷。

翌年我去了南京,某天我坐在公車上,當車子靠站時有兩個傷殘的男子上車,一個沒有右腿,一個沒有前臂,我想我應該讓座給他們,但又想到我背著相當重的背囊,還有一段時間才到長途汽車站,在我猶疑應否讓座給他們時,扶著拐杖的男子上車後不久就大聲說話,他開始訴說起他們的斷肢。司機喝罵他們不果,男子開始唱起歌來,一首關於懷念故鄉的歌,另一人就向乘客乞討,那人走到我身旁拍打我一下,不知怎的我有一種想避開的心理,繼續往窗外望,然而最後我還是給他一塊錢,他別過頭去向其他人要錢,有些人對他的請求坐著動也不動。他們的殘肢是他們乞討同情的資源,煽情可能令他們比波蘭的歌唱藝人獲取更多,無論他們用何種方法謀生,殘肢是事實,貧窮是事實。

旅程回來後不久,看了一部電影叫「坎大哈」(Kandahar),有一個情節是這樣的,有些國際救援組織將義肢綁在降落傘,然後從空中拋下,地上有一大群被地雷炸傷失去手腳的人們,他們雙手拿著拐杖奔跑去檢拾這些義肢。競爭並不只存在於資本主義的社會,在貧窮的世界裏,時時刻刻都是弱肉強食的競爭,窮人在窮人的飯碗討飯吃,在死人屍體上找值錢的東西。在這場義肢爭奪賽中,跑得慢的就不能獲取義肢,他們的殘肢成為他們競賽的資源,一個沒有腿的人要比另一個沒有腿的人跑得更快。

我一直認為我現在所擁有的生活不是全部由我一個人的努力而爭取回來,我身處在一個美好的世界,但對於另一個殘酷的世界從來不敢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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