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


樹葉應該是輕盈,但這兒的樹葉是沉重,是用冰冷的鋼鑄造出來,眼神空洞、憂傷,張開的口發出沉默的慘叫聲,一萬個頭顱被散落在地上。

樹葉應該是青綠,但這兒的樹葉是灰暗,是被熊熊烈火燒出來,經過煉獄的洗禮,它們疲累得失去呼喊的力氣,它們的世界從此失去了色彩。

落葉應該是歸根,但這兒的落葉是離散,它們離開了親人,離開了國家,離開了信仰,最後以支離破碎的模樣離開了這個殘酷的世界。


德國柏林有一個猶太博物館(Judisches Museum Berlin),館內有一個永久性的裝置藝術,是紀念二次大戰期間被集體屠殺的猶太人。這個裝置藝術稱為「落葉」(Fallen Leaves) (德文:Shalechet),是由以色列藝術家馬納舍.卡迪希曼(Menashe Kadishman)設計的,他用鋼鑄造了一萬個厚三公分的面孔,每個面孔上的眼、鼻和嘴都是打開,鋪滿在走廊的地上,並允許訪客踐踏。那是一個很震撼的裝置藝術,藝術家用了很簡單的線條和面孔表達受難者的痛苦,當人們在這些面孔上走路時,鋼與鋼之間互相觸碰而發出聲響,就好像拖著腳鐐走路時的聲音,腳鐐的回音亦令人覺得如走進集中營的倉牢,聽到受難者此起彼落的慘叫聲,走廊的盡頭是黑壓壓的沒有出路。藝術家安排訪客擔當踐踏者的角色,讓人反思被踐踏的受難者弱勢無助的處境。

註﹕照片拍於柏林猶太博物館內。20070529

Change in silence






East Berlin 2007

East Side Gallery







East Side Gallery, Friedrichshain, Berlin 20070530

Carnival of Cultures











Gneisenau strasse, Kreuzberg, Berlin 20070527

A world without sorrow






明明過山車是不會出軌╱但他們仍然流露出驚恐的神色╱為的是讓我拍下世事無常的表情

明明過山車把他們搖晃得暈頭轉向╱但他們仍然咧嘴而笑╱為的是讓我拍下他們沒有煩惱和憂傷的童年

註﹕照片攝於東柏林Kreuzberg的Zossener Strasse。20070527

分裂的天空


柏林有一種低調沉靜的氣質,它經歷過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的分裂和整合,憑著驚人的忍耐力走過歷史的幽谷。從東西柏林統一至今接近十七年,世界的潮流仍然不斷地改造這個城市的面貌和人們的生活。柏林,早就磨練出一種從容面對改變的豁達和寬容。

1961年8月13日,東德的共產統治者在東西柏林的邊境築起一道圍牆,很多東柏林人為了逃離極權統治以身犯險試圖越過邊境,有人將身體匿藏在皮箱或汽車的車箱內,有人花上多年的時間挖掘地底秘道,有人結識與其妻子樣貌相似的女子,試圖偷龍轉鳳把妻子送到西柏林去。他們都是卑微和善良的人,但在鐵腕封閉的政權下,很多東柏林人因而被監禁,被殺害,我無法想像在共產政權統治下的東柏林是一個怎樣的密封世界。當我走在東柏林的街道上時,常常感到一股異常寂靜的氛圍,街道的兩旁偶然會發現東德時期生產的古董摩托車和汽車,穿越時空停泊在我的眼前。每一棟樓房的外貌幾乎一模一樣,從一個個整齊的十字架型窗框可以窺見東德房子的本來面貌。整齊、寂靜、嚴肅、蕭條、含蓄、沉默,這就是東柏林。

1989年11月9日,柏林圍牆倒下,成千上萬的柏林人奔赴勃蘭登堡門前吶喊慶祝,告別共產主義。從二次大戰戰敗的恥辱到東西柏林分離的痛苦,柏林人很久沒有如此開懷過,如果說德國人的性格謹慎含蓄,那可能有其歷史的源由。現在聚集在勃蘭登堡門的不是柏林人而是絡繹不絕的遊客,人數之多足以排列成一道圍牆,在勃蘭登堡門前的Pariser Platz上還有法輪功的成員修練法輪大法,它與周遭的環境顯然有點格格不入,可幸的是,現在的柏林是一個自由的地方。

1990年10月3日,東西柏林統一,慶祝過後是漫長和痛苦的磨合,當中需要極大的犧牲和包容。為了在一天之內感受東西柏林的分別,我到了從前是西柏林中心的Zoologischer Garten,再前往東柏林的East Side Gallery,只要乘坐幾個站就可以跨越東西柏林,看到不同的風景,對於我來說,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體驗。在柏林統一至今接近十七年的今天,東西柏林變得越來越相似,我幾乎不能清楚分辨出兩地的差異﹔但我很清楚的是,很多東柏林的地區已經被推土機和吊臂重重包圍,起重吊臂將柏林的天空分割開來,城市的外貌不斷被粉飾和改造﹔然而,無論是翻天覆地的變革還是鴉雀無聲的改變,柏林都有它包容的力量。

每次碰到曾經到過柏林的朋友,我都會好奇地問他們是甚麼時候去,去的時候柏林是怎麼樣,因為我很想知道它是怎樣走過來的,究竟在沉默的背後經歷過多少的反思和頓悟。

註﹕照片拍於東柏林的Niederkirchnerstr.。20070530

在柏林生活


寫《乾杯﹗柏林大街》的作者是一個台灣青年,他的名字叫簡鉻甫,1996年第一次來到柏林,之後他再次重臨舊地並短期居留。在《乾杯﹗柏林大街》一書中無時無刻流露他對柏林的深厚感情,他筆下的柏林有一種獨特的歷史魅力,既前衛又懷舊,是一個多元和包容的城市,它能夠容納不同的人、不同的思想、不同的生活方式,即使非主流的文化都有其存在的空間。我到過柏林之後發覺打算在柏林短期居留的人可真不少,他們各自有不同的生活經歷,有不同留下來的理由,卻對柏林產生一份共同的留戀。

天恩是一個來自香港的女孩,她在澳洲讀書三年,打算在柏林工作實習半年。我是在東柏林Prenzlauer Berg的East Seven Berlin Hostel裏跟她認識,在這家旅館裏,只要你到客廳或廚房繞一個圈,便會結識到很多有趣的人,幾乎甚麼國籍的人都有,大家的交往都是輕鬆、愉快。天恩在旅館住了一個星期,每次見到她總是忙於用手提電腦搜尋租屋的資料和辦理工作簽證,她告訴我工作已經安排好,剛巧一連幾天都是德國的公眾假期,工作簽證還沒有辦好,用電話咭又聽不明德語的指示,加上房子好不容易找,長住在旅館又太昂貴,最後唯有暫時寄居在朋友家的客廳,她初到柏林就面對一大堆生活的問題。

Martin,20歲,加拿大人,鄰家男孩型。他在大學修讀歷史(專研歐洲歷史),希望將來在大學當教授。Martin剛來旅館時,把汗流浹背的背囊扔在我的床上,給我一個非常差的印象,但跟他認識之後,發覺他是一個相當健談、好玩、率性和容易相處的人。有一天,我與一班在旅館認識的朋友在廚房一起用膳,Martin也在坐席上,不知談到甚麼話題,他突然從房間搬來他的大背囊,為的是展示他背囊上的徽章。他又把護照給我們看,當有人質疑護照上的照片是否他本人時,他立刻脫下眼鏡挺胸收腹,證明照片的真偽,他是一個相當單純的人,我希望他在柏林沒有遇上壞人。這次是Martin第一次遠行,以前一直沒有離開過加拿大,他打算趁三個月的暑假到柏林工作和生活,法語是他的母語,幸運地給他找到一份教法文的工作,他在旅館只住了兩天就搬到租住的地方去,我衷心希望Martin在柏林工作順利、生活愉快﹗

同房裏有一個澳洲籍的華裔女子,雖然她不太熱衷與旅館裏的人打交道,但事實上她是一個很友善和熱情的人,亦喜歡與人分享她的遊歷。這是她第三次來到柏林,她喜歡告訴我柏林值得去的地方,例如在Turkish Market可以買到美味的土耳其食品、柏林西南部Potsdam的中世紀建築、站在半球體玻璃建築Reichstag上鳥瞰柏林等,她建議我一定要去這些地方看看。她於倫敦工作,她希望將來有機會到柏林短期居留,雖然以前曾學習德語,但她笑說已差不多忘記了。

柏林是一個令人很想留下來的地方,它的性格獨特內涵豐富,一個短期的旅程並不足以滿足窺探柏林的慾望,唯有在一個地方居住過才能了解這個地方生活的底蘊。

註﹕Martin攝於東柏林的East Seven Berlin Hostel。20070530

微笑爸爸

每天早上我都會見到一對夫婦和女兒在街頭等校巴,他們的女兒就讀我小時候的那間小學,她個子矮小,戴著一個厚厚的近視鏡,她的眼睛與母親長得非常相似,她的爸爸大約三、四十歲卻滿頭白髮,我覺得有爸爸媽媽接送的孩子是幸福的。

校巴終於來了,車上有一個男孩向那個送女兒上學的爸爸微笑和揮手,爸爸也跟著向他微笑和揮手,之後的每一天爸爸都會望著車上的某個位置,向那個男孩微笑和揮手,這成為他們之間溝通的密碼。

有一天,爸爸望著車上的某個位置,見到男孩靠著窗子睡著了,爸爸向他微笑,然後滿足地離去。

繪畫課


我從大學時代開始學習繪畫,斷斷續續地學畫大概有七、八年,直至近幾年才算得上較有系統地學習藝術這一門課,亦慢慢在習畫的過程中重新去檢視自己和了解繪畫的意義。我想做任何事情都一樣,當你投入去做一件事的時候,你必然會從中學習並明白到一些道理。

最初我是跟隨莫一點老師學習水墨畫,莫老師的畫有一種很寧靜脫俗的氣韻,畫面簡樸清雅,擅用空間留白,後來知道莫老師原來是國畫大師丁衍庸的學生,雖然兩人的繪畫風格不盡相同,但畫作中都有一份孩童般的純真。每一次上課我們十多個學生都會圍在老師的桌子旁邊觀看他畫畫的筆法和技巧,他只要揮一揮衣袖就畫上一片蘭葉,那時候我明白那一片幽雅靈動的蘭葉集結了他多年來習畫的功力和經驗,他已超越純粹的技巧模仿,而是出自於內在的體驗和領悟。學習繪畫是一個很個人的體驗,它需要繪畫者在實際的繪畫經驗裏不斷地反覆練習和體會,還有不可缺少的專注和恆心,才能到達技巧和情感融會貫通的境界。

學習繪畫需要老師的指導和啟發,而每個老師的性情不同,教授的方式亦各不相同,老師和學生之間的交流其實是相當重要。我曾經跟隨盧壹麟老師學習塑膠彩(Acrylic),他是我以往的繪畫老師當中最具藝術家氣質的一個,他有一種很獨特的個人魅力,能啟發和推動學生的自我學習。每一次上課他都會把學生的練習作品貼在牆上讓學生去評論這些畫作,有時候評論別人和接受別人評論是一件尖刻的事,但這亦是學習繪畫相當重要的一個環節,學畫者需要從評論別人的畫中學習評論自己的作品。有一次當評論我的畫作時,他說我的筆觸很大膽,從我的外表看不出會畫出這樣的畫,還說我的個性有一種偏執。下課後我不斷反覆思量他的說話,因為從來沒有人這樣告訴過我,那個內在的我是大膽和偏執,學習繪畫是一個不斷地檢視和發現自己的過程。



繪畫的過程其實是一個有趣的體驗,當中有很多意想不到的發現。我曾經試過畫一幅畫,起初因繪畫技巧不足而畫錯,那時候會感得很沮喪,但當我繼續畫下去,不斷地修正原來的錯誤,後來便會慢慢漸入佳境,直至畫作完成時重看當初畫錯的地方,原來的錯處已經變得微不足道。它有點像人生一樣每個人總會經歷一些挫折,要把事情做得完滿,就要靠經驗彌補過失,明白堅持的重要。有一次,我準備畫一幅原始非洲面具,非洲面具本身就有一種很強烈的表現性(expressive),我在繪畫前已經構思好顏色的配搭,但畫至中段時用色開始偏離,色彩越來越鮮艷和大膽,當畫作完成時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我所畫的東西,這是超出我理性的構思,好像另一個的我主導了這幅畫作,這次經驗亦讓我重新發現色彩的表現性和創造性,每畫一幅畫都是一個新的體驗。

我一直對視覺藝術裏的構圖、空間、色彩等有一種分明的喜惡和強烈的情緒,學習藝術是一件快樂的事。我未必是一個在繪畫上很有天份的人,但我相信繪畫技巧可以透過努力學習而獲得,相信每個人都有一些自己也不為意的特質,需要不斷地尋找和發現,相信繪畫是一種表達自我的方式,就好像上繪畫課時,十多個同學把自己的畫作並排在一起,雖然繪畫水平各異,但從畫作中看出每一個人都是一個獨特的個體。

註﹕Mexican Clay Pottery, Acrylic, 22 April 2006
The African Mask, Acrylic, 15 April 2006

戀之青島


在我曾經到過的中國城市之中,我最喜歡青島,而青島的舊城區是最令我懷念的地方。我和一個朋友曾經先後到過青島,當我們後來重提這個地方時,兩人都不約而同地對這個城市有著說不出的留戀。

對於一個我喜歡的地方,即使在那裏逗留長一點的時間我亦不會覺得厭倦。在青島旅行的時候,我經常在舊城區的老街窄巷散步,舊城區的房子都是依山而建,路直路彎,迂迴的道路向高處攀附,又從另一端向山腳延伸,路的兩旁全是兩、三層高的民居樓房,偶然會見到歐陸式房子穿插其中,還有街道兩旁青綠的樹木,走在路上倍覺閒適自在。走累了就坐公車回去,我喜歡坐在公車靠近上車閘門的座位,面前是偌大的車頭玻璃,像過山車般穿越起伏的山路。

青島的每一條街道都有不同的特色。魚山路是從新城區走進舊城區的其中一條行車路,道路非常陡峭而彎曲,有如山上的賽車跑道,行人就在車子旁邊擦身而過。從魚山路進入金口二路,仿似走進日本鄉村的小巷,房子古舊而樸素,窄巷清幽而僻靜。走出金口路就是大學路,有些著名的文學家曾居住於此,寬敞明朗的街道,沈從文走過,老舍走過,聞一多也走過。沿著海濱而走就是太平路,一幢幢的歐陸房子面朝青島海灣,還有位於市場三路附近的陽谷路,兩旁一幢幢黃色樓房格外引人注目。從一條路走到另一條路,每一條路都會有不同的風景和其獨特之處。

每年的四月中下旬是青島櫻花盛開的季節,大批的市民及遊客都喜歡到中山公園觀賞櫻花,只可惜我到青島的時候已是初夏時節,但仍見到黃色的菊花開滿一個小山頭。青島令我感到驚喜的地方是那裏的一草一木與民居樓房能夠自然地融合在一起,每家門前都有幾棵樹,每條街道都是賞花賞樹的好地方,曾居住在青島的中國劇作家洪深說﹕「青島的好處,就好在青上,如果沒有這些樹,青島便和別的都市一樣,不見得有甚麼出色了。」相信不同的季節對青島的體會亦會有所不同。

電影《戀之風景》以青島作為拍攝的背景,我先後看過這部電影兩至三次。當我看到飾演郵差的劉燁騎著單車穿過橫街窄巷到各家各戶送信﹔劉燁手推著單車和林嘉欣在街燈昏黃的山路上聊天,劉燁施展絕活模仿夜鶯和布穀鳥的叫聲,希望身邊的人開懷﹔兩人騎著單車比賽,從山上的斜坡繞過途中的彎路一直往下衝,我就知道青島舊城區有著令我一直留戀的風景,時間越久遠,記憶越深刻。

我離開青島那天,天色特別明朗,上機前我去了旅館附近的一個天主教堂,很喜歡那座佇立在門前的聖母像,我替她畫上一張素描,雙手合上,靜默地守護著這座美麗的城市。

觸電╱北島


我曾和一個無形的人
握手,一聲慘叫
我的手被燙傷
留下了烙印
當我和那些有形的人
握手,一聲慘叫
他們的手被燙傷
留下了烙印
我不敢再和別人握手
總是把手藏在背後
可當我祈禱
上蒼,雙手合十
一聲慘叫
在我的內心深處
留下了烙印

從日俄監獄到奧斯威辛


一直以來,我對戰爭紀念館有一種很特殊的情意結,這是我去過多個地方旅行之後歸結出來的感受。從北京蘆溝橋旁的「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紀念館」、大連旅順的「日俄監獄」、南京的「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波蘭克拉科夫的「奧斯威辛集中營」到德國柏林的「猶太人大屠殺紀念碑」,我對戰爭紀念館的好奇可能是源於我對戰爭中所呈現被扭曲的人性和現象的不理解。我不明白一個人在甚麼的情況下會殺害另一個人,我不明白一個人的身體和靈魂可以承受多大的試煉和痛苦,我不明白施虐者從被虐者身上可以得到怎樣的快樂,我不明白一個人長期被單獨囚禁下如何忍受孤獨,我不明白當一個人面對生存和道德的抉擇時應如何取捨。在這些極端的行為和現象之下,往往折射出人性的本質和生存的需要,把我們還原到基本的人性,從人的角度去了解人。

在俄治和日治時期,位於大連旅順港的「日俄監獄」收押和殺害了很多中國的抗日人士、共產黨員及政治犯。監獄裏的監倉大多設在地牢裏,日軍站在看守台上就可以監視到三面監倉的情況,其中有一間只有十平方呎的單人囚室,那是監獄裏最黑暗的倉牢,稱為「暗牢」,是用來收押嚴刑逼供的囚犯。倉內沒有窗,沒有燈,陰暗潮濕,囚犯長時間被囚於極度黑暗的環境,很多人接觸陽光後弄致雙目失明。當權者大概明白要削弱反抗者的意志,最好的方式就是剝奪他的自主能力和生存需要,這是對一個人的意志最大的考驗。

日軍站在南京中華西門的城樓上,高舉日本國旗,振臂歡呼,慶祝人性的淪陷,拍照那天是1937年12月13日,從那天起南京秦淮河畔繁華不再。時至今天,日本文部省公然篡改日本軍國主義侵略中國的歷史、前首相小泉純一郎多次參拜供奉甲級戰犯的靖國神社、右翼份子禁止學生參觀南京大屠殺紀念館﹔然而,我在「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裏發現一間供訪客悼念的靜室,入口處的牆壁上掛滿了由日本人民摺疊的一串串紙鶴,還有寫滿祝福字句的絲帶。發動戰爭和拒絕承認歷史是政治的行為,不忍別人受苦是人類善良的特質。

位於波蘭克拉科夫近郊的「奧斯威辛集中營」(Auschwitz)是一個惡名昭彰的納粹集中營,它是納粹德國在二次大戰期間修建的1000座集中營中規模最大的一座,故有「死亡工廠」之稱。集中營的入口處有一塊草地,草地上種了幾株高高的樹木,樹幹呈炭一樣的顏色,主幹上再伸展出兩、三枝樹幹,沒有樹枝,沒有樹葉,從遠處望去樹幹的形態有如受難者苦苦掙扎的模樣。集中營現已改建成博物館,每一個營房都是一個展覽廳,展覽的設計者刻意地告訴我們關於災難的集體性,遇難者的頭髮、鞋子、衣物、皮箱等足於填滿一個偌大的展館﹔還有那條狹窄的長廊,兩旁的牆壁掛滿了遇難者的大頭照片,一個肉身究竟能夠承受多大的苦難,一個旁觀者到底能夠承受多大的不安。我無法想像他們在這個地方所經歷的一切,究竟不人道到一個甚麼程度,更令人難過的是,在二次大戰結束六十二年後的今天,我們仍然容許不人道的事發生在我們當中。

當所有災難過去,當我們將戰爭放在歷史的尺度裏,我們會發現沒有一個人能夠自信地以勝利者的姿態出現,只是發動戰爭者用了一個很愚蠢的方法在歷史上留名而已。

乞討的殘肢


從波蘭的華沙抵達克拉科夫的那天,我在火車站附近乘坐巴士前往旅館,我坐在巴士靠窗的位置,當車子靠站時,一個抱著結他的男子上車,他撥動結他的弦線,彈奏輕快的曲子,唱起充滿歐陸味道的歌,我看著窗外那道旋轉的風景,如坐在迴旋木馬上令人興奮莫名。他彈奏完畢,走向群眾示意打賞,或者天氣開始冷了,有人寧願將雙手放在口袋裏取暖,有人把頭往窗外望裝作若無其事,他們聽到歌聲,看不到需要,他剛才彈奏結他的手仍然冰冷。

翌年我去了南京,某天我坐在公車上,當車子靠站時有兩個傷殘的男子上車,一個沒有右腿,一個沒有前臂,我想我應該讓座給他們,但又想到我背著相當重的背囊,還有一段時間才到長途汽車站,在我猶疑應否讓座給他們時,扶著拐杖的男子上車後不久就大聲說話,他開始訴說起他們的斷肢。司機喝罵他們不果,男子開始唱起歌來,一首關於懷念故鄉的歌,另一人就向乘客乞討,那人走到我身旁拍打我一下,不知怎的我有一種想避開的心理,繼續往窗外望,然而最後我還是給他一塊錢,他別過頭去向其他人要錢,有些人對他的請求坐著動也不動。他們的殘肢是他們乞討同情的資源,煽情可能令他們比波蘭的歌唱藝人獲取更多,無論他們用何種方法謀生,殘肢是事實,貧窮是事實。

旅程回來後不久,看了一部電影叫「坎大哈」(Kandahar),有一個情節是這樣的,有些國際救援組織將義肢綁在降落傘,然後從空中拋下,地上有一大群被地雷炸傷失去手腳的人們,他們雙手拿著拐杖奔跑去檢拾這些義肢。競爭並不只存在於資本主義的社會,在貧窮的世界裏,時時刻刻都是弱肉強食的競爭,窮人在窮人的飯碗討飯吃,在死人屍體上找值錢的東西。在這場義肢爭奪賽中,跑得慢的就不能獲取義肢,他們的殘肢成為他們競賽的資源,一個沒有腿的人要比另一個沒有腿的人跑得更快。

我一直認為我現在所擁有的生活不是全部由我一個人的努力而爭取回來,我身處在一個美好的世界,但對於另一個殘酷的世界從來不敢忘記。

動物園的冷酷異境


我曾經發過一個夢,夢裏我來到一個商場,商場樓底很高很寬敞,但是每一家店舖都是一個籠,那裏像一個商場的動物園,又像一個動物園的商場,我到那兒打算找一個地方,剛巧碰上一個男子就上前問他,之後他把我帶走。

捷克有一個城市名為布爾諾(Brno),布爾諾的郊區有一個動物園,大概距離市中心半小時車程,沿著偏僻的山路走,就會見到一個又一個的籠,鐵絲網將動物與自然隔絕。

石屋內的獅子逆時針在籠內走了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從這個角落走到那個角落,像哲學家般低著頭沉思著甚麼,步伐緩慢。它就這樣在籠裏踱步來回多年,但始終想不透生命的意義何在,它只隱約知道,時間對它是沒有任何意義。

往下俯瞰,兩隻大白熊藏身於Alan Paker所構築的迷牆,沒有吶喊,沒有爭扎,沒有憤怒,沒有逃跑,它用盡力氣靠著牆邊站起來,把耳朵貼近牆上,傾聽牆外世界的天籟,這是它生活的所有寄託。

鳥兒在籠內發呆,可能太久沒有人來到籠前跟牠聊天,慢慢也就喪失說話的能力,又可能太久沒有在天際飛翔,就連飛的本能都忘掉了,它抬頭望向由鐵絲網打造的天空,剛好有一隻鳥兒在網外擦身而過。

在山坡上,野鹿在矮小的圍欄內,多年前牠們錯失了越過圍欄的機會,現在奔向自由的機會是零。蜥蜴在樹枝上動也不動,相信有一天會變成真正的枯枝。

牠們被困守在籠內,鐵籠被掩埋在森林裏,森林被退守在城市的邊陲,在城市內有很多寂寞的人們。

遠和近╱顧城


 

一會看我
一會看雲

我覺得
你看我時很遠
你看雲時很近

冬眠╱夏宇



我只不過是為了儲存足夠的愛╱足夠的溫柔和狡猾╱以防 萬一╱醒來就遇見你

我只不過是為了儲存足夠的驕傲╱足夠的孤獨和冷漠╱以防 萬一╱醒來你已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