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飛的大象


最近看了一個泰國藝術家的畫展,其中一幅畫裏有一隻會飛的大象,
感覺距離我現在的生活很遙遠。

Elephants can talk
A painting exhibition by Thai artist Supachet Bhumakarn
Date: November 26, 2008 to December 17, 2008
Daily: 11:00am to 9:00pm
Venue: Gallery by the Harbour, Shop 207 Level 2 Ocean Centre, Harbour City, Tsim Sha Tsui

活著


「『活著』在我們中國的語言裏充滿了力量,它的力量不是來自於喊叫,也不是來自於進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賦予我們的責任,去忍受現實給予我們的幸福和苦難、無聊和平庸。」(節錄自余華《活著》)

三十年華


以前我很少想年齡的問題,時間的流失並不覺得有甚麼大不了,沒有為自己定下明確的人生目標,亦沒有非實現不可的大理想。時間就這樣一年一年地過去,曾經也想過在某些方面專注地發展,只不過現實環境未必配合到,又或者自己沒有努力去創造有利條件,由一份工轉到另一份工,人生目標是愈來愈清晰還是愈來愈模糊,我也搞不清楚。到了三十歲的時候,我感覺身邊的人和事有點不一樣,我需要學習應付別人對我的期許,學習與不同年齡層面的人相處,面對家庭責任和社會規範對一個人的約束。

我開始去想年齡的問題,是因為周遭好像突然多了許多年輕小輩,逼使我去思考三十歲到底是一個怎樣的階段。在工作的環境裏,總會碰到一些剛畢業不久或較年輕的同事,他們在辦公室裏形成一個個的聯誼群體,延續讀書時代經常相約一起吃飯唱卡拉OK食宵夜吹吹水的無憂生活,跟他們在一起當然也有愉快的時光,但常常在有意和無意之間看到大家在年齡上的差別,關心的事物不盡相同,對工作和生活的態度亦有差異,我才發覺過去的時光怎也回不去了。稍為年長的同事亦有他們的朋友圈子,他們在工作和處事上比較沉實和獨立,偶然會談一下他們的家庭和子女,對工作和生活抱著不過不失的心態,這是我可見的未來嗎﹖三十歲的一群人,就好像夾在這兩個群體的中間。

人生的不同階段都有不同的朋友或伙伴,能夠遇到相識相知的朋友是一件不容易的事。龍應台在一封寫給兒子安德烈的信上,我記得有這樣的一段話﹕「人生,其實像一條從寬闊的平原走進森林的路。在平原上同伴可以結夥而行,歡樂地前推後擠、相濡以沫﹔一旦進入森林,草叢和荊棘擋路,情形就變了,各人專心走各人的路,尋找各人的方向。那推推擠擠同唱同樂的群體情感,那無憂無慮無猜忌的同儕深情,在人的一生中也只有少年期才有。離開這段純潔而明亮的階段,路其實可能愈走愈孤獨。你將被家庭羈絆,被責任綑綁,被自己的野心套牢,被人生的複雜和矛盾壓抑,你往叢林深處走去,愈走愈深,不復再有陽光似的伙伴。到了熟透的年齡,即使在群眾的懷抱中,你都可能覺得寂寞無比。」(節錄自文章《對玫瑰花的反抗》)

三十歲也該是成家立室的時候,對於單身的人來說,到了這個年紀,或多或少也承受過來自父母長輩的催逼,朋友接連結婚生孩子的壓力,急也急不來的無可奈何。香港社會的男女比例失衝,在工作的環境裏也就愈來愈多過了適婚年齡的單身女子,別人不會問她們的家庭狀況,她們告訴別人獨居就等於回答了一切,她們不再為自己選擇了單身而感到尷尬,可能每個三十歲的單身女子都需要經過一段適應期。人到了三十歲就好像必須為自己安排好下輩子的事,如果說一個人的理想是希望有一份穩定的高薪厚職,只要他肯努力未必實現不到﹔但對於找一個共渡餘生的人,即使單憑努力好好計劃也未必能收成正果。

龍應台的兒子安德烈曾經問她,人生裏最讓她懊惱和後悔的一件事是甚麼﹖哪一件事,或者決定,她但願能從頭來過﹖龍應台回答﹕「象棋裏頭我覺得最『奧秘』的遊戲規則,就是『卒』。卒子一過河,就沒有回頭的路。人生中一個決定牽動另一個決定,一個偶然注定另一個偶然,因此偶然從來不是偶然,一條路勢必走向下一條路,回不了頭。我發現,人生中所有的決定,其實都是過了河的『卒』。」(節錄自文章《人生詰問》)當然我認為因為有了以前的工作經驗,才能讓我走到現在的位置,雖然那些工作未必完全符合自己的意願。香港平面設計師靳埭強先生曾說過﹕「我做了十年裁縫,好像很浪費,其實不然,那是生活的磨練。」

我相信有些事情只要肯努力是可以實現,當然亦有些事情是我們所不由自主。也許現在是時候開始想想以後的路該怎樣走,應該為自己下一些怎樣的決定。在《黃永玉八十藝展》上,畫家黃永玉談及自己的人生觀,他引述表叔沈從文的勸勉,「一是摔倒了要趕快爬起來,不要欣賞你塌下的坑﹔二是愛你身邊一切的東西﹔三是死死抱住自己的業務,不要放棄。」在生活的營營役役裏很容易令人迷失方向,但我仍然願意相信有些東西是值得追求,那是通往自由和快樂的窗口。當人生差不多走到一半的時候,我再不願意這樣浮浮沉沉虛耗時間,也許是時候踏踏實實努力學習做一些事來。

附﹕照片攝於2008年11月4日深圳華.美術館「移花接木——中國當代藝術中的後現代方式」

追風箏的孩子


電影《追風箏的孩子》改編自阿富汗作家Khaled Hosseini的同名小說《The Kite Runner》,故事記述在七十年代的阿富汗喀布爾,富家子弟阿米爾和僕人哈山之間的一段友誼。阿米爾和哈山自小一起長大,雖然兩人是主僕的關係,但情同手足,他們經常一起玩耍一起放風箏。然而,在風箏比賽當天發生了一件暴力事件,令兩人的友誼產生了變化,哈山和父親後來離開了阿米爾的家。不久,蘇聯入侵阿富汗,阿米爾隨父親逃往美國。二十多年後,一個來自遠方的電話,令阿米爾決定返回由塔利班政權統治下的阿富汗,面對自己不光彩的過去,他決定為童年好友哈山盡最後一點力。

強權面前的勇氣

僕人哈山在阿米爾的家工作,負責照顧阿米爾的起居飲食,即使與主人阿米爾情同手足,哈山也從來沒有忘記自己僕人的身份,他一直非常維護阿米爾。有一次,兩人在街上被三個童黨為難,身材矮小的哈山二話不說舉起手上的石塊和彈弓,結果把童黨們嚇退。哈山的不畏強權和阿米爾的被動懦弱,為哈山之後遭遇到的不幸埋下了伏筆。

危難時的考驗

阿米爾和哈山贏得了風箏比賽的冠軍,哈山打算把別人斷線的風箏拾回來送給阿米爾,他來到一條窄巷被之前欺負過他們的童黨們包圍,這次哈山手上沒有石塊和彈弓,只有一隻斷了線的風箏,童黨們聲稱只要哈山把風箏交出來便放他走,哈山說這隻風箏是屬於主人阿米爾,他不能交出來,結果哈山被童黨首領侵犯了。阿米爾來到窄巷躲在暗角目睹這裏發生的一切,他沒有阻止暴力事件的發生,他沒有設法營救哈山,他選擇逃避。這段情節是整部電影最精彩最有張力的地方,我犧牲了自己去維護你,但令人難過的是,在同一個處境下,你並不願意在我面對危難時去幫助我,本能軀使我們遠離所有的危險,不願意牽涉在複雜的處境當中。當哈山決定不屈服於強權的時候,他需獨力承擔一切的後果﹔當阿米爾決定逃跑的時候,他也將要面對自己的軟弱。

懦弱與寬容

阿米爾的爸爸一直很愛護僕人哈山,在哈山生日當天,阿米爾的爸爸開車帶他們到一個地方,阿米爾的爸爸叫哈山坐在前座,阿米爾則坐在後座,到達後他們進入一間風箏店,阿米爾的爸爸打算送一隻風箏給哈山,阿米爾隨即流露不悅的神色。阿米爾一直以來妒忌哈山,在不幸事件發生之後,阿米爾沒法面對自己的懦弱,他跑到哈山的面前,將一個蕃茄擲到哈山的臉上,激動地問他為何不反抗,哈山拾起地上的蕃茄擲到自己的頭上,一聲不響地離開。阿米爾一直不能原諒自己,他把一隻手錶偷偷地放在哈山的睡房裏,誣陷哈山偷走他的手錶,阿米爾的爸爸問哈山是否偷走主人的手錶,哈山望了阿米爾一下,阿米爾垂下了頭,哈山回答﹕「是的。」阿米爾的爸爸說原諒哈山,但哈山的爸爸堅持帶哈山離開。

保護自己還是維護別人

蘇聯入侵阿富汗,阿米爾隨父逃亡途中,他們坐的車被一名軍人截停,軍人命令車上的一名婦人下車,婦人的丈夫求軍人放過他的太太,軍人並不答允,此時阿米爾的父親站起來懇求軍人放過婦人,軍人舉起手槍威嚇他們,阿米爾在旁拉一下父親的衣袖,示意父親不要介入事件,否則他們會有生命危險。阿米爾的父親越說越激動,他請軍人開槍把他殺掉,後來事件因另一軍官介入而平息,婦人的丈夫走到阿米爾的父親面前吻了他的手背一下,感激他以自己的生命維護了他的太太,一個微不足道的婦人。在某些情況下,我們不得不在屈服強權或犧牲自己之間作出選擇,這亦是保護自己還是維護別人之間的選擇。

我們不是聖人

阿米爾的爸爸並不是聖人,他也曾經傷害過別人,曾經侵犯僕人的太太,僕人的太太生下了一個兒子,名為哈山,阿米爾和哈山原來是同父異母的兄弟。阿米爾離開阿富汗後定居美國,二十多年後,一次返回阿富汗時得悉哈山已經過世,阿米爾決定把哈山的兒子索拉博從塔利班軍人手中救出來,帶他到美國一起生活。索拉博曾經被性侵犯,他跟阿米爾說﹕「我很髒」,阿米爾說﹕「你不髒」,阿米爾說他的爸爸是一個勇敢的人,他多次在危難裏救了他。返回美國後,阿米爾的岳父對阿米爾說﹕「帶這個哈扎拉的小孩回來會被親戚們說閒話。」阿米爾放下碗筷,認真地對岳父說﹕「我的爸爸曾經侵犯僕人的太太生下了哈山,哈山的兒子是我的姪兒,如果有人問起這件事,你就這樣告訴他們吧。還有,請以後不要稱呼他為哈扎拉的小孩,他的名字叫索拉博。」

我喜歡這個故事,我相信在每個人的成長經歷裏總會面對一些選擇和爭扎,我們應該站在強權還是弱勢的那邊﹖保護自己還是維護別人﹖堅持還是放棄某些核心價值﹖寬容的底線在那裏﹖如何面對自己的懦弱和不光彩的一面﹖有些人的勇氣敵不過強權的欺壓,好像哈山,好像索拉博,最後可能會受到一些傷害,但他們有不容小覤的尊嚴。有些人沒法刻服對強權的恐懼,揭開了自己軟弱的瘡疤。當面對那個軟弱的傷口時,不是以一種譴責的態度,而是像阿米爾一樣正視並承認它的存在。

Suomenlinna


Suomenlinna是一個位於赫爾辛基南面的島嶼,它的歷史可以說是芬蘭歷史的縮影。在13世紀瑞典帝國佔領了芬蘭,Suomenlinna(Castle of Finland)是瑞典帝國於1748年興建的一個海軍防禦基地,1809年蘇聯在戰事中打敗瑞典佔領芬蘭,直到1917年蘇聯發生十月革命,同年12月6日芬蘭宣佈獨立,才結束長久以來他國的統治。這個擁有260年悠久歷史的島嶼在1991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遺產,同時亦是世界各地遊客喜歡遊覽的地方。對於海軍城堡我從來都不感興趣,對於世界遺產亦不覺得非去不可,但Suomenlinna卻是出乎我意料之外,那裏有我這個旅程中最難忘的風景和記憶。

2008年6月16日那天,赫爾辛基的天氣好得不得了,不得不承認天氣的好與壞直接影響我對一個地方的觀感和旅遊的心情。Suomenlinna距離赫爾辛基市中心Kauppatori海港只需15分鐘的船程,下船後我獨個兒慢慢地走,沿路都是傳統的芬蘭木屋,我尤其喜歡那間曾幾何時在童話故事裏出現的淺粉藍色木屋,大門的樓梯旁種滿鮮黃色的小花,還有奶黃色的木屋,像是美國畫家Edward Hopper畫中那個荒無人煙的世界裏孤孤獨獨的一間屋。在這個無人島上,不需要地圖,不怕迷失路徑,無論那一條路都可以把你引向灰藍色的湖泊,眼前剛巧就有一個老人踏著單車在鮮黃色的木屋前經過沿著傾斜的小徑直奔湖裏去。

穿越過城堡的圍牆,來到連接兩個小島的一座橋,對面迎來十多個中年的日本遊客,其中一人將照相機安放在自備的腳架上,仔細調校好鏡頭,飛快地走到鏡頭前為自己拍下一張自得其樂的面孔。踏著橋板走過對岸,沿著斜坡緩緩而上,經過紅磚屋來到隧道似的圓拱型入口,走過一段忽高忽低的小路,然後坐在草地上的一張長椅給朋友們寫明信片,吹著從波羅的海吹來的風,就連那些沉重繁瑣的俗務也隨風飄散,包括生活裏那些令人難過的小事,也輕盈如天上的雲,無論好與壞的日子,總有一天都會成為過去。在一片特別遼闊的草地,地平線上是180度的藍天,我一直站在那兒,看著島上居民一個個踏單車經過,看著丈夫推著嬰兒車妻子跟在後面走過,草地的旁邊有一條小山路,拾級而上來到一個懸崖邊,在我面前是一個大海。

我常常想Suomenlinna應該是藝術家們聚居的地方,或者我曾經在某些畫作裏見過這兒的風景,當我真的來到這個遠離世俗的小島時,我感覺到一種特別的親切感,這裏的東西如此美好,純潔得像森林裏的白樺、湖裏的天鵝,它讓生活裏的種種無奈和不如意事變得無足輕重。

附﹕照片攝於2008年6月16日赫爾辛基南面的小島Suomenlinna

白樺樹


白樺樹(Birch)是芬蘭的國樹,屬樺木科樺木屬。白樺屬落葉喬木,樹皮呈白色,紙狀分層剝離,它能抵禦嚴寒的天氣,對土壤適應性強,主要分佈在北部地區,例如中國東北、內蒙及新疆、蘇聯西伯利亞、韓國及日本北部等。白樺是一種很好看的樹,尤其是一排排茂密的白樺林別有一種味道。

從赫爾辛基開往東部小鎮Porvoo的一段路是一條筆直的高速公路,公路的兩旁是綠油油的大草原,偶然會見到幾間芬蘭傳統的木屋,木屋旁種有好幾棵白樺樹,在草原的盡頭是一大片白樺林,那是姆明故意裏流浪客史力奇棲息的地方,在無數個夜晚,他倚著白樺樹在火堆旁邊吹著口琴。當車子擦過茂密的叢林時,我可以近距離看到白樺樹那白皚皚像被雪包裹的樹身,一格格快速的畫面在眼前晃動,眼前的景象令我想起一位比利時超現實畫家Rene Magritte的畫作《Le Blanc-Seing》,畫中有一個女人騎著一匹馬在森林裏遊走,赫爾辛基的雲層亦令我想起畫家的另一幅畫作《Golconde》,這些不動聲色的大自然景觀可能是畫家的靈感來源。

在離開赫爾辛基前,我去了旅舍附近的一個墓園散步,那是一個陽光充沛、佈局寬敞、環境寧靜的墓園,在偌大的墓園裏遍植了白樺樹,園裏的某一個角落,佇立了跟墓園歷史一樣長的老白樺,樹幹結實粗壯,濃密的樹頂擋住了天空,這些老白樺好像從一開始就屬於這個墓園,就如白樺樹在簡樸寧靜的芬蘭國落地生根一樣。

記芬蘭生活


前兩天在九龍灣宜家傢俬裏的一間餐廳吃了一碟瑞典茄汁肉丸,一邊吃一邊看王受之寫的《世界平面設計史》,在北歐人創辦的宜家吃著北歐的食物,在這個小小的角落裏緬懷北歐的悠閒生活。眼前的瑞典茄汁肉丸味道不錯,這令我想起今年六月抵達芬蘭首都赫爾辛基首晚吃的茄汁肉丸飯,當地的餐廳把肉丸當薯條般用油炸,不是弄得不好吃,只是有點吃不慣,一碟茄汁肉丸看到飲食文化之間的差異。記得以前去青島旅行時見到一個當地人吃下十多串雞肉羊肉豬肉串燒當早餐,然後我看看我桌上的兩串雞肉串,竟覺得有點兒太寒酸。

芬蘭的夏天是最適合旅遊的季節,我去赫爾辛基旅行時正值六月中旬,清晨四時許日出,晚上十時半日落。雖然芬蘭的夏季氣候怡人,但由於赫爾辛基位處波羅的海(Baltic Sea)地帶,風勢非常大,即使烈日當空也會感到陣陣寒意,且有點兒乾燥,旅舍其中一個同房因不適應這裏的天氣而病倒。六月的赫爾辛基時而陽光普照,時而陰暗多雲,間中下著微微細雨,容易令人有種悶悶不樂的情緒。雖然如此,當天氣好的時候,赫爾辛基藍天上的雲層是非常之漂亮和吸引,就如我在澳洲悉尼某一個公園裏見到生平見過最大的一棵樹,沿著悉尼最大的海灘Bondi Beach走過一條最長的海岸線,在藍山的熱帶樹林裏記起中學時地理老師教過的Tropical Rainforest,感覺非常之奇妙。

芬蘭是歐洲物價最高的國家之一,對於一個到當地消費的遊客來說,物價高得實在太誇張,一個漢堡包套餐為6歐羅(約港幣72元),中餐館的菠蘿雞飯為8歐羅(約港幣96元),市中心的公共衛生間每次收費1歐羅(約港幣12元),在旅舍認識的一個菲律賓籍的加拿大中年女人就是被當地酒店的房租嚇怕而搬到青年旅舍,怪不得同房們經常拿芬蘭的高物價開玩笑,在這樣的一個地方生活並不容易。

芬蘭寒冷乾燥的天氣、飲食文化的差異、相當高的消費等都是我在芬蘭生活期間需要適應的地方,它比起我以前去任何一個地方需要適應的東西還要多。我想以上種種不只是中、西文化之間的差異,即使東歐、南歐、中歐與北歐之間也有地域氣候、生活水平及文化的差別,文化沒有好與壞之分,每個地方總有其歷史和文化的傳承。在旅行期間,我從赫爾辛基坐車前往被譽為芬蘭最古老的城市Turku,我帶著對歐洲古老城鎮的想像到達這個城市,結果它並不如想像中古老,甚至不容易說出這個城市的特別之處。我一邊走一邊想起捷克的布拉格,然後我明白到芬蘭與其他國家不同的地方,它不像布拉格遺留下令人驚艷的世界遺產,不像柏林經歷過大時代的驚濤駭浪,也不像北京急不及待進行翻天覆地的變革,芬蘭赫爾辛基是波羅的海的女兒,她是如此樸實無華、低調、平易近人。

記得《姆米谷的伙伴們》(作者Tove Jansson是芬蘭人)裏有一個關於姆明爸爸冒險的故事。故事講述姆明爸爸曾經離家出走,嘗試在外面的世界尋找生活的意義﹔然而經歷過飄泊流浪的生活之後,他發覺與家人在一起讓他感到無比的舒適和寧靜,家庭是一個在他感到困倦時帶給他問候和安慰的地方。芬蘭未必是一個讓人闖蕩冒險的地方,它是白樺林旁的一間木屋,姆明爸爸在陽台上曬太陽的地方。

附﹕照片攝於2008年6月17日芬蘭赫爾辛基東部小鎮Porvoo

想像一個世界


想像一個世界——除了一大片的原始森林,什麼都沒有的世界﹔想像航向一個未知的島嶼,那是個無法預知的世界﹔甚至想像在暴風雨中度過一夜的世界﹔但是你居然一點兒也不害怕,只是坐在那裏,注視這美麗的大自然景觀﹔或是想像你發現了個洞穴,把它當成是你自己的……。如果你不拒絕你的感受,那麼每一天都會有偉大的事件發生。而到了晚上,當我們打開電燈時,圍繞我們的世界又將歸於寧靜。(節錄自《姆米谷的伙伴們》)

旅行的意義

在芬蘭首都赫爾辛基的一間旅館裏來了一個瑞士的中年女人,她健談爽朗,剛進入旅館房間便熱情地跟各人打招呼,接著她概述了她的旅遊經歷。她非常喜歡旅行,身上的衣服鞋物都是在不同地方購買,手錶上展示了兩個地方的時間,她推著一個輕便的行李箱,手挽一個啡色皮袋,足跡遍佈歐亞多個國家和城市。她說這次旅程她在一個地方通常逗留一至兩天便離開,我問她這樣的旅行會否覺得疲累,她精神奕奕地回答說不會,她相當享受這種浪遊式的旅行,我常常想像她騎在電單車上的英姿。

房間裏還有一個束短髮的德國女子,她喜歡音樂,在我的印象中不少德國人都很喜愛音樂,對音樂有一種特別的品味,她來到芬蘭也不忘聽演唱會﹔她喜歡足球,差不多每晚都會在大廳收看歐洲國家盃,為德國隊打氣,在報紙上寫下每場賽事的賽果。她把在德國生活時的模式帶過來,盡情地去做她喜歡做的事。

近年來,我特別喜歡選擇一個國家的一兩個城市作為旅行的地方,兩年前是中國的青島,去年是德國的柏林,今年是芬蘭的赫爾辛基,選擇這些地方的原因我並不認為是一個偶然,或者在很久以前它們和我之間已有某種特殊的聯繫,當時機一到就想到這些地方看看。旅行除了讓我暫時離開規律的生活繁瑣的俗務之外,它亦讓我認真地去了解一個國家及當地的人,由於一個國家有太多東西讓我去了解和發掘,漸漸我放棄了以往在兩個星期內去三個國家六個城市的旅行方式,然後將步伐放慢到近乎當地人的生活節奏,在一個城市一個小鎮一個島悠悠閒閒地渡過。雖然我的旅程沒有浪遊歷險,也沒有音樂和足球,只有靜靜地感受芬蘭的樸實無華。

在旅行的時候,我們每個人都享受屬於自己的生活節奏。

長沙灣興華街





照片攝於2008年3月23日長沙灣興華街

蘇屋


攝影老師曾經說藝術作品在某程度上需要迎合觀賞者的要求,當一個人提出一個新的概念,嘗試改變別人的想法,而最後得到別人的接受和肯定,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只有很少人才能做到。

幾個月前我在長沙灣的蘇屋村拍了一些照片,結果給老師批評了,他說攝影和平面設計不同,應該盡可能在攝影照片中表現景物的空間感,而且拍攝公共屋村應該突顯屋村的人情味。當我拍攝照片時,並沒有想到這些,我只是站在那個時間和空間裏拍一些我感興趣的人物和風景。蘇屋村最吸引我的可能就是這些一個個開放式的窗,它讓街外人看到屋裏部份的衣物和陳設,少了一種防衛別人的意識,每一個窗的背後都代表著一個家庭一個故事。

照片攝於2008年3月23日長沙灣蘇屋村

希治閣


蔡先生笑說我拍的這張照片有一種希治閣Feel,那時候剛巧是我情緒起伏較大的時期,不知是否夜有所夢,日有所思的緣故。無論攝影或者繪畫,我可以表達一些很寧靜的畫面,亦可以呈現一些具表現主義色彩(impressive)的影像,可能潛伏在我內在有一種極端的個性,唯有透過藝術才能表達出來。

照片攝於2008年3月2日中環中區警署
「再織城市」——香港.深圳城市╱建築雙城雙年展

淨苑


我的家就在志蓮淨苑附近,只需步行五至十分鐘便可到達,有一段時期我經常都會去淨苑散步,每次我都會從南蓮園池的正門進去,在遍植羅漢松的公園走了一個圈之後,跟著前往大雄寶殿,這是我認為最理想的路線。學攝影的時候,我常常都會前往大雄寶殿前的荷花池拍攝荷花,雖然至今還沒有拍到一張滿意的照片,但那裏是一個非常寧靜的地方,即使經常前去也不會覺得厭倦,尤其是當你思緒混亂、心緒不寧的時候,不妨到淨苑散步,它是一個可以令人平靜下來的地方。

照片攝於2008年3月1日鑽石山志蓮淨苑

攝影課


大概在大學畢業之後,學習藝術的過程之中,我才慢慢領悟到“學習”是怎樣的一回事。嚴格來說,在此以前,求學階段時期的我,從來沒有認真地學過些甚麼。

最近跟蔡毅明先生學習攝影,是我近年來學習藝術的另一個收穫。在我的定義裏,一個好的老師並不局限於知識層面的傳授,而是在他待人處事的態度和價值觀上有很多可以令學生反思的地方。蔡先生對攝影有非常豐富的知識和經驗,對事物有他個人獨特的見解,他講求原則,近乎一種偏執,卻從來不會要求學生完全依循他的處事方式,而是給予他們最大的自由度去發掘自己。他曾經說拍一張照片,滿意與否,最重要是過到自己的關卡。

雖然他教基礎攝影已有七、八年,但仍然可以看得出他認真地看待他的教學工作,這是一個人對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的尊重。從課程參考資料之中知道他在背後做了大量的資料搜集和整理工夫﹔他經常鼓勵學生發問,即使每個課堂上總有一、兩個樣子戇直的學生經常問一些愚蠢的問題,但他並沒有輕視和忽略他們的提問﹔他對自己有相當嚴格的要求,說話甚至有點兒偏激,他說他不會學中文打字,因為中文打字侮辱了中國文字,雖然如此,他從沒有要求別人接受他的想法和處事方式,每個人要超越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一個人如果想得過且過地生活實在太容易,但我們能否過到自己的關卡。在討生活之外,還有沒有甚麼東西值得我們去維護和堅持﹖

曾經影響我的兩位藝術老師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他們對事物有相當高的要求,跟這樣的老師學習,我常常感到背後有一種無形的壓力,或者說是一種尋求進步的推動力,當我投入地學習的過程中,發覺獲益最大的是我自己。蔡先生的評論相當尖刻和嚴苛,他甚至拿作品的缺點取笑學生,給人態度輕佻的感覺,這些批評和嘲笑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接受得到,但我知道他提出批評的重點並不是要別人難堪,而是希望學生記著這些錯誤,不斷地求進步。我曾經把照片電郵給老師,希望他能給予意見,結果他把照片在課堂上公開評論,當中有批評,亦有讚賞,當他指出照片的問題時,我才發現一直以來我忽略了一些很重要的東西。在面對自己的作品時,我總會看到某些東西,而看不到某些東西,在觀察別人觀察自己的時候,每個人都會有盲點,這是我認為人與人之間互相學習的價值之一。

我常抱著戰戰兢兢的心情去接受老師的評論,最後我發覺讚賞也好批評也好,聽取別人的意見是一種得著。蔡先生的批評雖然嚴厲,但評分相當寬鬆,他嘗試令學生明白分數不是最重要,學生能否明白到自己的不足,而嘗試去克服和改善才是最重要,當學生用個人的努力回應老師的評論,這可以說是一段積極和進步的關係。

在藝術的世界裏,我們常常都會犯錯,我們可以拍到一張近乎完美的照片﹔然而,大部份的時間大部份的人都在不完美的照片裏尋求進步,錯誤並不是令人難堪的事。藝術本身就是一個不斷地自我完善的過程,因為不完美,才有追求完美的必要。

在最後一堂的攝影課上,我跟蔡毅明先生說﹕「對於我來說,得益最大的是聽你的意見。」他尷尬地笑說不會吧,我認為這是他應得的讚賞。

Vincent


Don McLean - Vincent (Starry, Starry Night)

Starry, starry night.
Paint your palette blue and grey,
Look out on a summer's day,
With eyes that know the darkness in my soul.
Shadows on the hills,
Sketch the trees and the daffodils,
Catch the breeze and the winter chills,
In colors on the snowy linen land.

Now I understand what you tried to say to me,
How you suffered for your sanity,
How you tried to set them free.
They would not listen, they did not know how.
Perhaps they'll listen now.

Starry, starry night.
Flaming flowers that brightly blaze,
Swirling clouds in violet haze,
Reflect in Vincent's eyes of china blue.
Colors changing hue, morning field of amber grain,
Weathered faces lined in pain,
Are soothed beneath the artist's loving hand.

Now I understand what you tried to say to me,
How you suffered for your sanity,
How you tried to set them free.
They would not listen, they did not know how.
Perhaps they'll listen now.

For they could not love you,
But still your love was true.
And when no hope was left in sight
On that starry, starry night,
You took your life, as lovers often do.
But I could have told you, Vincent,
This world was never meant for one
As beautiful as you.

Starry, starry night.
Portraits hung in empty halls,
Frameless head on nameless walls,
With eyes that watch the world and can't forget.
Like the strangers that you've met,
The ragged men in the ragged clothes,
The silver thorn of bloody rose,
Lie crushed and broken on the virgin snow.

Now I think I know what you tried to say to me,
How you suffered for your sanity,
How you tried to set them free.
They would not listen, they're not listening still.
Perhaps they never will...

捉迷藏


小時候我住在慈雲山某個公共屋村的一個單位,樓高八層,兩座相連呈L字型,每層起碼有三、四十戶人家,每個單位的面積約二百多尺,兩個家庭共用一個公共廁所,廁所旁邊是一個污穢不堪的垃圾房,每次當我上廁所經過那個垃圾房時,我都會忍著呼吸大踏步衝上前去,避免誤踩光天化日出沒的老鼠和蟑螂。那時候我可以說是街童的核心份子之一,我們經常玩捉迷藏,通常以二、三及四樓為追逐的範圍,由一個人負責捉人,其餘十多人設法找地方躲藏起來,廁所、垃圾房、樓梯暗角等都是藏身的好地方。當我躲起來的時候,其他人好像不知跑到那裏去,我不敢隨便呼吸,周圍的環境彷彿一片死寂,我躲在一個地方很久也不敢走出去,害怕的是當我探頭出去時,那個捉我的人突然在我面前出現,然後我拚命地逃跑,那個人就在背後使勁地追著我,就好像《閃靈》裏的男主角積尼高遜目露兇光拿著斧頭想把我殺掉一樣。那時候我沒有意識到,原來我一直很害怕玩捉迷藏這種玩意,明明我知道這只不過是一場遊戲,但那種恐懼感在遊戲完畢後仍然陰雲不散。

我很少做夢,或者說即使做夢也常常記不起夢的內容。然而,前兩天做了一個怪夢,在一個暗黑的禮堂裏,我站在高處,看到地面上有一隻身材肥胖呈圓筒形的老鼠,由禮堂的右方向左下角跑去,跟著又有一隻老鼠從左下角向右上角跑去,一個人隨後追趕著那隻老鼠,另一隻老鼠追趕著那個人。接著,那個人把幾隻老鼠的尾巴綑綁起來,老鼠一直在掙扎著,然後幾個人的手手腳腳也被綑綁起來,橫七豎八堆成一個小山丘,後來所有的東西靜止下來,此時有一個人嘗試把被綑綁的手手腳腳割開,我突然從夢裏驚醒過來。那些追追逐逐,那些糾纏不清,也可能是另一種籠罩著我的恐懼感。

我看見的你是我自己


有一次在車上,他跟我說起多年前他和弟弟發生衝突的事(他是一個不時與人發生衝突的人),那次他打傷了弟弟的手腕,後來他的弟弟向他道歉。我問他﹕「你和弟弟也受了傷﹖」他說﹕「弟弟受傷了,我沒有受傷。」我好奇地問﹕「弟弟受傷了,他向你道歉﹖」他說﹕「他不想破壞我們兩兄弟的感情吧。」然後我說﹕「之後你也感到有點兒歉疚﹖」他面露難色,望了我一眼,然後迴避,他坦白地說﹕「其實我也有問題。」我問他﹕「通常是你的弟弟忍讓你,還是你忍讓你的弟弟﹖」他說﹕「通常是弟弟忍讓我。」我問他﹕「你有沒有忍讓你的弟弟呢﹖」他說﹕「近年來我忍讓他多了。」

要一個自尊心強的人承認自己的錯誤並不容易,他說過他是一個少有向別人道歉的人。每個人總有一些惡習或缺點,如果一個人有一種自覺或反省能力,明白自己的某些行為可能會對別人造成影響,我認為他還是值得被原諒。當他長大了,他便會慢慢明白到家人一直包容了他的任性和自我,在外面的世界他未必會遇到無條件地包容他的人,他必須在成長的過程中學習反省自己,學習怎樣與人相處,在適當的時候放下自我。他曾勸一個性格直率的同事學習忍耐,因為他曾經碰過釘子,我知道其實他也付出過很大的努力。

跟別人相處是一個了解自己的過程,當我說某人的性格自我,其實我也是一個自我的人,尤其是與父母在一起的時候,我時常令他們感到無所適從﹔當我說某人情緒化,其實我也是一個情緒化的人,只不過我修飾得比別人好,如果說這是EQ高的表現,我並不覺得這是一項甚麼成就﹔當我說某人的性格忽冷忽熱,或者我也是這樣的一個人,有時熱情,有時冷淡。有時候我寧願聆聽朋友的故事,也不願意了解父母的想法﹔我時常探望安老院的老人家,卻對自己的祖母不聞不問。說到底我沒有盡能力了解自己父母的想法,同時讓他們明白我的感受,而理所當然地覺得家人對自己的忍耐和包容是應份。

當我看到別人的缺點時,我也看到自己的缺點,我的缺點並不比別人少。當我承受別人的負面性格時,在我身邊的人也承受了我的不好,尤其是那些真正關心我的人,有時候令他們難受而不自知,我們往往最容易傷害那些跟我們很親近的人。

A Demonstration for 2012 Universal Suffrage







我的老爸是一個忠實的泛民擁護者,他幾乎不會錯過任何泛民舉辦的遊行活動,他可以說是我們家庭裏的示威常客,逢中必反的激進份子。

2003年7月1日,香港遊行史上重要的一天,50萬香港市民上街遊行反對23條立法。那次是我和老爸第一次兩個人站在同一陣線並肩遊行,我們好不容易鑽進維多利亞公園的足球場裏,當天的天氣非常酷熱,我們在密密麻麻的人堆裏曝曬了多個小時,但沒有半句怨言,以老爸平時急躁的性子,在這種情況之下,他應該會大發牢騷,即使平時他在外面館子吃飯時上菜稍為慢一點,他也會面露不悅的神色﹔然而,在遊行當天他表現出驚人的忍耐力,爭取民主的決心馴服了急躁的老爸。

不久之前,人大否決了2012雙普選的時間表,2008年1月13日,泛民舉辦了爭取2012雙普選的大遊行,這次老爸獨自一人擠進維多利亞公園的足球場,他一直認為走進維園的市民才會被計算在遊行人數之內,由於我在隊伍的外圍拍攝遊行照片,結果我們沒有在是次遊行中碰面。當我拍攝完畢準備離開的時候,那時天開始黑了,我忽然想起老爸,我突然很想拍老爸在遊行時的樣子,越想越有點後悔,這算是當天的一個小小的遺憾。

在遊行的尾段,我見到早前反對遷拆天星碼頭的保育人士朱凱迪,他和幾個朋友一起參與遊行,這次他們沒有絕食抗議,沒有衝擊警方,沒有夜闖地盤,沒有高舉橫額,只是靜靜地走著,朱凱迪不時低頭,若有所思。

我想起一個戲劇老師教學生演戲時的一番說話,他說一個表演者演繹同一個表情十次,如果他能夠在演繹第十次時跟第一次演繹時一樣真誠,他就可以說是成功了。如果一個人風雨不改地參加他的第十次遊行時,我相信他從心底裏希望香港人能夠生活在一個更開放和包容的社會。

Ps. Causeway Bay, Wanchai, Admiralty & Central, 13 Jan 2008

Always keep your dignity and be true to yourself


我應該走到盡頭了,該停下來就該停下來,不要再尋根究底,不要再心存僥倖,我不願看到盡頭背後那些更殘酷的東西,還有那些沒完沒了的猜忌和傷害。我並不喜歡結束,尤其是當我對某一樣東西投放了大量感情,而不知道下一步應該怎樣走的時候。當我抵達盡頭之前,我還是心存希望﹔但當我到達了,就再也沒有任何自圓其說的藉口,所謂美好的東西必須隔開久遠的年月才會覺得它美好,否則它有時候令我覺得陌生和可怕。人生總有很多不能如願的事,而不能如願的事將不斷地重演,唯有在習以為常的挫折裏學習在適當的時候該爭取甚麼,該放棄甚麼。

在電影《我在伊朗長大》裏,女主角離開伊朗前往奧地利之前,她的祖母在床上緊緊摟抱著她並對她說"In life you'll meet a lot of jerks. If they hurt you, tell yourself that it's because they're stupid. That will help keep you from reacting to their cruelty. Because there is nothing worse than bitterness and vengeance... Always keep your dignity and be true to yourself."我不憎恨任何人,因為每個人在某程度上都生活在不由自主之中,我討厭複雜的感情關係,卻一次又一次地捲入其中,然後我想起Marjane的祖母對她說的話﹕"Always keep your dignity and be true to yourself",一個人最重要的是自重和真誠。

水紋╱敻虹


我忽然想起你
但不是劫後的你,萬花盡落的你

為什麼人潮,如果有方向
都是朝著分散的方向
為什麼萬燈謝盡,流光流不來你

稚傻的初日,如一株小草
而後綠綠的草原,移轉為荒原
草木皆焚:你用萬把剎那的
情火

也許我只該用玻璃雕你
不該用深湛的凝想
也許你早該告訴我
無論何處,無殿堂,也無神像

忽然想起你,但不是此刻的你
已不星華燦發,已不錦繡
不在最美的夢中,最美的夢中

忽然想起
但傷感是微微的了
如遠去的船
船邊的水紋

星月夜


十一月的最後一個夜晚,我們坐在跑馬地馬場的草地上,他坐在我的前方,我看著他的背影,坐姿慣常的輕鬆,接著他躺下來仰望著天,他說他在挪威的時候喜歡這樣躺在地上,在他的身上好像有一種孩童般的率性和隨心,從不介意旁人的目光。隨後,我們四人一起躺在草地上,望著沒有星沒有雲偶然有飛機掠過的天空,各懷心事,聽著悠揚的古典樂,伴隨著悠悠的風,相信沒有一個場景比這個夜晚更適合訴說心事,他說起詩歌,說起他的執著,說起他不容易與人分享想法的無奈,這些說話並不屬於朝九晚五,而是屬於這個夜晚。

他在個人網站上也記錄了這個夜晚,他說當天晚上久久未能入睡,想著許多的事,天亮了,腦海還沒有平伏下來,我想當晚最少有兩個人過了一個平淡卻難忘的晚上。

我可能只差一點就能得到一切,又或者由始至終我註定一無所獲,我不敢把事情想像得太美好,也不願意面對殘酷的東西,我不知道事情朝著那一個方向發展,當我迷失方向無能為力的時候,我必須有一個心理準備,在某一天接受我一直不願意承認的事實,承認幻想的虛妄和危險,原諒自己做過所有愚蠢的事,我必須有一個心理準備,就好像陳智德說就算將來淪為用自己的書換個飯盒都有心理準備一樣,既然走到這一步,就不得抱怨。

機遇╱飲江


機遇到來,我得以望著你。
在山中望著你,在水中望著你。
機遇到來,我得以望著你。
望著你,我失去好的東西。望著你,我失去壞的東西。
機遇到來,我得以望著你。
在山中,失去山。在水中,失去水。
在在中,失去在。在你中,失去我自己。
機遇到來,我失去唾手可得,整個世界望著你。望著你,望著你。
失去你 然而望著你。

我的渡輪終會回航——專訪陳智德


陳智德(陳)╱梁文道(梁)

梁:我又想起你寫的詩,有一陣子你寫過一個叫做《抗世詩話》的專欄,是否也有同樣的意思?

陳:「食得鹹魚抵得渴」,雖說是「抗世」,你不會真正覺得要這樣子跟社會對抗,因為你該理解這兩件事本身就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我選擇了這個身份,選擇了寫詩,換來的當然包含了一種滿足感,何況我真心相信它的價值。但另一方面,它亦會給我帶來寂寞、非常低的經濟回報。到現在這一刻,我仍然接受,且覺得應該是這樣的。就是說,我們搞文化的,是不會,也不應該發達的,不像搞金融、搞地產的。我不會羨慕別人,我覺得我現在的情況是應該的,心甘情願。我不覺得自己很慘、很卑下,不會!是我自己的選擇,而且還會繼續下去。

梁:你收集舊書和舊雜誌,以剛才的邏輯來說,是在收集前輩曾經有的熱情、理想、承擔,以及復活一整代人於失落和淹沒之中。而你自己所做的事,難道不也正在不斷加入他們的陣容嗎?你寫的詩,你出版的《呼吸》本身也成為被收集的對象,成為舊書,成為快要被遺忘的事物。你有甚麼感覺?

陳:這是自己的選擇,不得抱怨。就算將來淪為用自己的書換個飯盒,我都有心理準備。

梁:我們在第三期《讀書好》訪問了王貽興,他提到海辛的故事,他的想法和選擇跟你很不一樣,他會覺得不甘心,為甚麼從事寫作的會有這樣的下場?為甚麼得了中文文學雙年獎,但書還是賣不過五百本。你不會有這種感覺嗎?

陳:我當然不會覺得很高興,但我的心態已經轉變,到了現在這個階段,我會接受並覺得似乎應該是這樣,因為你所做的事情本身並非高收入的事業,憑甚麼出一本書可以賣上幾百萬?

梁:你不希望有更多人讀到你寫的作品,或者有更多人知道這些雜誌的存在嗎?

陳:當然希望,所以我一直不斷地撰寫、不斷介紹,但我不會想到回報這個問題。我關注的是能否讓更多人知道,將影響擴大;如果真的有不滿或覺得不舒服,也許就是出版了一本書而沒有人知道,沒有人讀,沒有地方可以寄賣。對於這個情況,我們可以責備、吵鬧,但卻不能改變甚麼,也不能令銷量增加。

梁:這也許亦跟性格有關。

陳:對,也許我就是不喜歡做別的事情。我有一種想法,就是甚麼都不管,繼續做自己的事,終有一天會累積到某一個階段,是你一定要知道,一定要了解的。

梁:很少人會像你這樣,一開始寫詩,然後越寫越覺得有希望;一般都是開始的時候充滿年輕人的熱情,然後越做越悲觀,就像那些舊雜誌的前輩們,曾經一腔熱情,但有人會隨着年紀的增長而放棄。到底有甚麼因素令你越來越樂觀?

陳:我倒是沒想過這個問題。

梁:你又不是工作順利,賺很多錢。

陳:對,已經失業一年半了。

梁:那麼你的樂觀從何而來?

陳:你說得對,我現實的情況是越來越差,但我反而更覺得要堅持下去。可能是想通了吧,像剛才說的是自己的選擇,這樣才是對的;我沒幻想過追求財富,更不會覺得受到迫害或傷害。這就是我的路、我的生命、我的生活、我生存的價值。另外,在介紹和追尋過往的同時,會覺得那個責任越來越沉重,越來越不希望這些文化傳統就這麼斷掉,也越來越發掘到更多值得撰寫和介紹的資料,寫不完,也講不完。

梁:你寫詩的時候,有沒有這種歷史的負擔?

陳:當然有,跟我做的收集和研究也有相通的地方,是某種斷裂的傳統,或被忽視的傳統,但它本身卻擁有豐富的價值,而你亦相信它的價值,你不希望對它置諸不理。另外,前人寫了很多、很好的作品,一方面想繼承他們的寫法,另一方面,寫詩其實還有很多可能性,我希望可以繼續發掘下去,令新詩繼續傳承下去。

(以上的訪問節錄自2007年11月份《讀書好》免費月刊,頁十七)

一個人如果決心走一條非主流的路,在過程中必然經歷不同階段的反省和領悟,所有的選擇有得亦有失,堅持下去還是半途而廢,這都是個人的選擇。在這個訪問裏,陳智德說了幾句話表達了他現在的生活態度﹕

「我覺得我現在的情況是應該的,心甘情願。」
「是我自己的選擇,而且還會繼續下去。」
「就算將來淪為用自己的書換個飯盒,我都有心理準備。」
「我會接受並覺得似乎應該是這樣。」
「甚麼都不管,繼續做自己的事,終有一天會累積到某一個階段,是你一定要知道,一定要了解的。」

這些說話在無奈之中有他的堅持,可能他也曾經憤世嫉俗過,但到最後不得不接受現實的處境,放下世俗的包袱,踏實地做自己認為有價值的事,不求聞達,一個人需要有相當大的自信和堅執才能走到這一步。

獻給永遠的朋友


在我讀大學以前,我可以說是一個標準的勤奮學生,我明白到這是一個遊戲規則,在某程度上我們需要服從某些規則才能夠獲得某些社會的資本,但這個角色令我覺得異常桎梏和沉悶,那時候我並不理解為何我會有這樣的感覺。在大學時我修讀了一個非主流的學科(人類學),認識了一些非主流的朋友,那時候我才驚覺這個世界原來有不同的思想和選擇,就這樣開始了一段帶有實驗性質的生活。

A是與我一起體驗這段生活的朋友,要完全理解一個人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因為我們永遠無法深入對方的思想和感受當中經歷對方所經歷的一切﹔要剖析一段關係也是一件相當複雜的事,因為當中許多千絲萬縷的情感是無法以言語或文字清晰地表述。我與A認識近十年,在經歷過許多事之後再回想起,在這些少年輕狂的年月裏,有這樣的一個朋友是一件令人難忘的事,就好像兩條生命線曾經交織在一起,兩人對外面的世界同樣感到憧憬和好奇,一起經歷生活中各種不同的可能性,然後分享彼此的思考和感受,這段生活的意義就在於我們以一種開放的態度去經驗新的事物、新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裏,沒有憂愁和負擔,所有的東西是如此美好。

那時候是我和A追逐電影的歲月,亦是我們的理想主義年代。我們一起上電影課,一起到油麻地百老匯看電影,一起認識奇斯洛夫斯基、杜魯福、小津安二郎、侯孝賢、賈樟柯等電影導演的名字。每年的香港國際電影節,我們會將電影場刊當《聖經》般細讀,那時候我們對電影是如此迷戀,差不多甚麼類型的電影都會看,包括大島渚的大膽情慾片《感官世界》、熊切和嘉的極端暴力之作《鬼畜大宴會》、捷克導演Jan Svankmajer的瘋狂想像之作《吃人滴滴仔》等,我常常覺得那時候的我比現在更開放和包容,對事物的偏見相對較少,因而學習和接受了許多新事物。唯有在經驗過不同的事物之後,我們才能慢慢了解到自己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我的第一次自助旅行也是跟A一起去,A比我善於與人交往,所以在旅途上認識了許多不同的人,跟A在一起,我亦慢慢學習開放我自己。在貴陽,我們認識了一位從前當軍人的服務員邊先生,有一天下著滂沱大雨,我們下車時見到邊先生站在路口等我們,右手撐著雨傘,左手拿著另一把傘,軍人原來也有柔情的一面﹔我們乘坐長途汽車從桂林到北海,在上層硬卧側著身子看日落,在暗黑的車廂裏唱歌,就這樣渡過了一個無聊的夜晚﹔在北海,我們住在一間療養院裏,然而我們一直沒有弄清那裏到底住了一些怎麼樣的人﹔還有晚上在銀灘唱起許美靜的「城裏的月光」。在旅途上遇上很多令人難忘的人和事,大概從那時候開始,我們的生活裏再也離不開旅行,這段無拘無束的生活確認了我們對某些東西的追求和嚮往。

我和A雖然經常見面,但亦會常常寫電郵和書信交換大家的想法,我想沒有兩個人是完全相同,但我們會盡最大的努力去明白對方的想法和感受,在適當的時候表達對對方的關心。很多年前,A獨個兒前往意大利短期學習,在出發前我寫了一封信偷偷地放進她的背囊裏,希望在她感到困頓時給她支持和鼓勵。幾年後,我第一次獨個兒去旅行,出發前一直忐忑不安,在旅途上她寫了一封又一封的電郵給我,我感覺到她一直都在身邊。我和A就像生活在一起的人,兩人之間有一種不用言傳的默契,有時候即使我們在一起時沒有言語,但彼此都能了解及體諒這種沉默,這是令我覺得舒服和自在的地方。

然而,所有事物都有其發展的定律,我從這段友誼裏亦明白到一個道理,每個人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我永遠不能成為別人,別人亦不能成為我,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追求和路向,每個人到最終只能走自己的路,給予雙方自由可能是我們最好的選擇和相處方式,我們沒有必要去否定我們走在一起時所擁有的自由和快樂,因為它已經成為我們的一部份,屬於我們的美好時光。我曾經跟別人說A是我一輩子的朋友,我希望她能夠做到自己想做的事,希望她能夠過自己理想的生活,希望她得到平安和快樂,我永遠感激在她身上所學習到的一切。

華英


兩年前,我在一間護理安老院工作,那時候我希望做一些對別人有益的事,當然到後來我明白到做好事不一定在非牟利機構裏工作。我在安老院裏認識了一些人,他們都有很多令我學習和成長的地方。記得有一次我在職員餐廳裏碰見總監並跟他一起吃飯,他是一個非常謙卑和隨和的人,他彷彿有一種能夠在紛亂的是非之中釐清事物真相的睿智,而且看得出他是一個真心對待老人家的人。吃飯時我跟他說,以前做義工每當選擇服務對象時,我會第一時間把長者剔除,他笑了一笑,然後問我原因,我想那時候我沒有多大興趣去了解他們的世界。總監跟我說,現在我們如何對待老人家,就是將來我們如何看待年老的自己。在院舍裏工作,我對長者的觀感慢慢改變過來,當然我沒有接觸過所有的長者,當然我也明白到有些長者可能比較固執和不容易相處,就好像我們一樣,在一個包羅萬象的世界裏甚麼樣的人都有。

安老院裏有一個院友名叫楊華英,她頭髮斑白,由於駝背的關係,個子看上去比較矮小﹔但她的思路清晰,聲如洪鐘,身上散發一種文化人的氣質。我相信在某些人身上往往有一種很獨特的魅力,可能是源於他們對某些事物的專注和執著,在紛繁的世事中仍然認清自己的方向,我在這位九十歲老人的身上看到一個人對藝術的追求,對生命的熱愛。華英到了六、七十歲才開始跟老師學習國畫,當年跟老師學畫畫的學生都是年輕人,就只有她年紀最大,那時候她的眼睛已不能清楚分辨顏色,她唯有在顏料的旁邊貼上紙條作為識別。做人有時候會有很多限制,但仍然會有很多突破限制的方法,這在乎於我們是否專注和認真地去做一件事。只要有覺醒的一天,一切都不會來得太遲。

有一次,華英的女兒帶她去深圳書城買書回來,我見她翻閱一本字帖看得出神,頻頻點頭,腦裏好像在構思每個字的筆法。我問她還有甚麼書想買,她說了三個字——柳公權,她說話語氣的堅定令我驚訝,因為大部份的人都不清楚自己想要甚麼,包括我在內。後來我買了一本柳公權的碑帖給她,她高興極了,即時站起來朗讀了一遍,朗讀時聲音瞭亮、鏗鏘,她是一個善忘的老人,卻沒有忘記過我送她一本柳公權碑帖。碑帖裏有很多有意思的句子,其中一句是﹕「煉成鋒鍔真關學,歷盡艱難始算才」,一個人要付出相當大的努力,克服諸多的困難,才能稱得上是一個有才學的人,我在勉勵她的同時亦在勉勵自己。

又有一次,我正在執拾資料庫裏的物品,華英站在資料庫的門口,她沒有騷擾我,好像等我放工一樣,她說帶了一些自己的畫作給我看。華英行動不便,每次出入都需要助行架輔助,但有一次她竟然從三樓走到二樓找我,說要送我一些書畫,因那時候我正忙著,唯有告訴她稍後再找她,她用力地點頭表示體諒,然後撐起助行架步伐緩慢地返上樓層,在我的記憶中就只有這一次她主動到辦公室找我。我想每個人都很希望跟別人溝通,每個人都希望跟別人分享自己的一切,老人家都是普通人。

當我對身邊的人付出的時候,我從沒有想過我要得到怎樣的回報,並不是因為我像聖人般偉大,而是我覺得這些都不是困難的事,但卻可以令身邊的人快樂。我曾經送一本畫梅的書給華英,送的時候我沒有想過要取回,後來華英臨摹了一幅梅花的畫送給我。當我付出了一些東西,但它最後轉化成另一樣東西返到我的身邊,佛陀說﹕「越捨越得」,所指的就是這個道理。

雖然我已經離開了安老院,但偶然也會返院舍探望華英。華英的身體一直都不太好,幾個月前,我從她的女兒口中知道華英剛接受完一次大手術,安裝在她的心臟的起膊器電池已差不多耗盡,醫生建議她換另一個新的起膊器,但由於她的年紀太大,所以手術是有一定風險,聽說她曾考慮過不做手術,身邊的親人都替她著急。我曾經叮囑一位同事,如果華英入院的話,請她告訴我讓我到醫院探望她,但同事卻忘記了,到我返院舍探望她時,才知道她剛從死門關走了一轉,一個老人家要承受這樣的煎熬令人有點於心不忍,不過華英就是一個經歷了一切磨難後仍能好好過活的人,好像浩劫從來沒有來過。在今年初,我送了一個豬年掛飾給她,她說她把掛飾帶了入院卻忘記帶走,我希望這個掛飾能夠帶給她平安。

兩個人之間的互相吸引,可能是因為大家在對方的身上尋找到彌補和慰藉,華英希望我能欣賞和分享她的一切,我希望學習華英的好學和對生命的熱愛。在安老院裏,我見過很多失去自理能力的老人,甚至有些人不能用言語和身體表達自己的意願,生活上完全依賴別人的安排和協助,一個人失去自主和尊嚴是一件可怕的事。作為一個人,相信沒有比追求獨立自主的生命更重要的事,我從一個老人家身上明白了這個道理。

註﹕此畫題為「暗香浮動夜黃昏」,是楊華英於八十八歲時畫於志蓮護理安老院。

Puppet Theatre


畢加索是一個非常有才華的畫家,他曾經說過,他窮盡畢生的精力希望畫得像小孩子的畫一樣。

P.s. Children at Puppet Theatre, France, 1963
by photographer Alfred Eisenstaedt

魔鬼與天使同在


C是一個本質不壞的人,但卻常常做一些令人討厭她的事,十個認識她的人差不多有九個對她的印象都是負面,在我的生活裏確實少有這樣一個令人群起攻之的壞人角色,我想我明白別人不喜歡她的原因,尤其在工作的環境,每個崗位都有每個崗位要承受的壓力,加上每天過著密集式的“公社生活”,人難免在某些時候會以魔鬼的姿態粉墨登場。

C是一個個性耿直的人,她會當面斥責別人的錯誤,說一些不留情面的說話,令人處於難堪的處境。有時候未必是別人做了甚麼錯事,只是各人有不同的想法和做事方式而沒有完全符合她要求的步驟和程序而已。我覺得一個人要表達不滿有很多種方法,但她卻選擇了不留餘地的方式,她曾說過事後她不會把這些事放在心裏,但她的某些說話確實令人難受而不自知。

C要求下屬甚麼事也要向她報告,絕對服從她的決定和指示,她喜歡用“Supervise”這個詞提醒我跟她的關係,她很希望得到別人的尊重,但我認為要得到別人的尊重不是靠這些規條上的服從。她是一個接受高等教育的知識份子,我尊重她的學問和專業知識,只不過有時候在處事上她並沒有很清晰的指示,她只會告訴別人這不符合她的要求﹔她經常作一些莫名其妙或勞民傷財的決定,每次當我不得不執行這些愚蠢的決定時,我就會控制不了我的情緒﹔她喜歡糾正別人一些無關痛癢的錯誤,卻對自己的錯誤視而不見。如果要跟她和平共處,最好的方法就是把自己想像成一部機器,這樣日子可能會好過一點。

然而,我不得不承認她也有好的地方,只是不喜歡她的人沒有深入地了解她。她是一個非常勤力的人,對工作很有熱誠和承擔,做事踏實,從不計較比別人付出多,所以她常常擔任不少工作小組或團體的領導角色。她是一個很虔誠的基督徒,她會承認自己有不足的地方,她會照顧身邊的人,她曾說過小時候的願望是開一間孤兒院,只不過有時候當人面對工作的壓力時會忘記待人寬容的道理。個性耿直也可能是她的優點,起碼她會直接告訴你她的想法,她不會為某些不快的事而耿耿於懷。或者由於她對工作的熱誠,所以她對工作伙伴亦有很高的要求﹔或者她要處理各方面不同的訴求,她要求下屬跟隨她的指示以方便管理﹔或者她偶然態度惡劣,是因為當人急躁時容易說出一些難聽的說話﹔或者兩個人的相處有矛盾和衝突,可能雙方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我希望自己可以寬容一點,如果可以原諒別人就盡可能原諒別人,這不代表我毫無條件地作出妥協和讓步,我想寬容是源於一個人明白到自己也是一個不完美的人,當我做錯事時也希望得到別人的原諒。有時候當我和別人有不同的想法和價值觀時,我盡可能禮貌地表達我的意見或者選擇暗地裏不跟隨別人的做法,而少有直接跟人產生激烈的衝突,因為有些衝突是沒有贏家,我並不喜歡一些欠缺包容的爭辯或不留餘地的批評,這些面孔是很難看,我不希望自己變成這樣子的人。

註﹕照片來自《穿Prada的惡魔》(The Devil Wears Prada) 的電影劇照。

B


B有一個跟他樣子生得一模一樣的孖生弟弟,B的弟弟曾因盲腸炎入院,他代弟弟上了一個星期的課,幾可亂真。

B小時候有哮喘,學游水後哮喘已沒有發作,自此他愛上了游泳。

B非常喜歡游水,可惜欠缺爆炸力,他的辦公桌上掛了一枚金牌,那是獎勵他雖然落敗仍然努力游畢全程的精神。

B中學時想加入羽毛球校隊,但因狀態飄忽而未被取錄。

B大學時修讀社會學,讀書成績相當好,他說因為他喜歡社會學。

B曾於考試前夕參加世貿的韓農示威,那次考試他仍能考獲全級第一的成績。

B的大學宿舍的書桌上貼滿了藍天白雲的明信片,他說旅行時會給自己寄明信片。

B在北京清華大學學懂了踏單車,但普通話水平卻沒有進步。

B拿獎學金去挪威讀書,他留了一頭長髮,在冰天雪地的地方,過了一段浪人的日子。

B在法國旅行時曾經被一個吉普賽人搶劫,結果他打了對方一身。

B以一級榮譽的成績畢業,卻曾笑說自己是一個庸才。

B畢業後當過邊緣青年的老師,他努力融入他們的世界——「我係黎度俾面你,你上堂既時候就俾番面我」。  

B很喜歡看電影,我們曾經在葵青劇院看過同一場電影,只可惜一個向左走一個向右走,始終碰不上面。

B對媽媽很好,他曾送一對球鞋給她,請她到意大利餐廳吃飯,煮椒鹽大蝦給她吃,陪她看張學友演唱會,帶她去日本北海道旅行,B希望有一天帶媽媽去挪威旅行。

B有比同年紀的人多見世面的地方,亦有跟同年紀的人相近的嗜好。

B是一個慢熱的人,少有跟不熟悉的人主動打招呼,但認識他久了,他願意跟別人分享他的所有事,包括他買了一個新枕頭後當晚失眠的故事。

B是一個願意付出的人,他對身邊的人的愛是如此坦率和真誠。

迷途╱北島


沿著鴿子的哨音
我尋找著你
高高的森林擋住了天空
小路上
一顆迷途的蒲公英
把我引向藍灰色的湖泊
在微微搖晃的倒影中
我找到了你
那深不可測的眼睛

落葉


樹葉應該是輕盈,但這兒的樹葉是沉重,是用冰冷的鋼鑄造出來,眼神空洞、憂傷,張開的口發出沉默的慘叫聲,一萬個頭顱被散落在地上。

樹葉應該是青綠,但這兒的樹葉是灰暗,是被熊熊烈火燒出來,經過煉獄的洗禮,它們疲累得失去呼喊的力氣,它們的世界從此失去了色彩。

落葉應該是歸根,但這兒的落葉是離散,它們離開了親人,離開了國家,離開了信仰,最後以支離破碎的模樣離開了這個殘酷的世界。


德國柏林有一個猶太博物館(Judisches Museum Berlin),館內有一個永久性的裝置藝術,是紀念二次大戰期間被集體屠殺的猶太人。這個裝置藝術稱為「落葉」(Fallen Leaves) (德文:Shalechet),是由以色列藝術家馬納舍.卡迪希曼(Menashe Kadishman)設計的,他用鋼鑄造了一萬個厚三公分的面孔,每個面孔上的眼、鼻和嘴都是打開,鋪滿在走廊的地上,並允許訪客踐踏。那是一個很震撼的裝置藝術,藝術家用了很簡單的線條和面孔表達受難者的痛苦,當人們在這些面孔上走路時,鋼與鋼之間互相觸碰而發出聲響,就好像拖著腳鐐走路時的聲音,腳鐐的回音亦令人覺得如走進集中營的倉牢,聽到受難者此起彼落的慘叫聲,走廊的盡頭是黑壓壓的沒有出路。藝術家安排訪客擔當踐踏者的角色,讓人反思被踐踏的受難者弱勢無助的處境。

註﹕照片拍於柏林猶太博物館內。20070529

Change in silence






East Berlin 2007

East Side Gallery







East Side Gallery, Friedrichshain, Berlin 200705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