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搖滾


第一次聽恭碩良是在一個街頭音樂會上,他在樂隊中擔任主音和結他手,當晚他演唱了幾首流行搖滾的歌曲,在表演進行期間他被情緒高漲的觀眾緊緊包圍,我看到觀眾的項背隨著強烈的節奏而搖晃,猶如原始宗教的信徒。當表演完畢,群眾散去,我才知道原來主音阿Jun就是恭碩良,恭碩良就是阿Jun。

恭碩良生於香港,成長於澳門,10多歲開始打鼓,21歲從紐約讀書回來,那時候有唱片公司簽他當歌手,公司覺得他「唔樣衰」,可以走偶像路線,留一把長直髮,打造他成「香港的江口洋介」。他坦然入行時遇到很多他不想做的事,拍戲、跳舞、拍訪問照扮懶有型的樣子,什麼也要做,亦看到娛樂圈很多陰暗面和不公平的事。兩年後他決定淡出幕前轉到幕後發展,並專注打鼓,如今行內人提起恭碩良,都會認同他是一名出色的鼓手,他曾說過他最享受的始終是做歌手背後的鼓手。

恭碩良外表粗豪,說話好像他打鼓一樣「嘭嘭嘭」,是名符其實的「吹水王」。但看過他的訪問,發覺他是一個很有自省能力的人,意思是他會經常思考自己在某些人和事上學到甚麼,然後把學到的東西應用出來,亦會從不同角度思考問題,要求自己不斷進步。在沙士那年,經濟差,沒有什麼工作,他搬回澳門加入一間電腦科技產品公司負責亞洲銷售,別人認為他放棄,但他說他沒有離開過音樂工業,那段日子他過得很開心,他有機會去美國受訓,試用很多和音樂有關的新產品,見識到無論公司或音樂人都需要管理和冒險,無論處於什麼崗位,他都可以搵位進步。他曾在紐約生活過,見識過很多非常有才華和創意的人,覺得世界很大,令他相信“The more I know, the more I don’t know”,認為一個人應該不斷學習。恭碩良未必是香港流行樂壇炙手可熱的歌手,但每個人都總有其適當的位置,只有做自己擅長和喜歡的事,才能把事情做得好。

姑且勿論你是否喜歡恭碩良的音樂,他的表演彷彿有一種獨特的能量,能夠鼓動台下每位觀眾的神經,將眾人平時拘謹和偽裝的外殼撕掉,有點瘋狂但令人釋放,這是我最近一次聽他現場表演散場時的感覺。

拒絕平庸需要勇氣


有一次在網上看方大同在杭州的演唱會,鏡頭大多數都是對準台上的歌手及樂隊,但我留意到其中有幾個拍攝台下觀眾的長鏡頭,這些鏡頭令我印象都幾深刻。觀眾坐滿整個杭州體育館,密密麻麻滿佈整個山頭,無論是台前還是山頂的觀眾都站起身來,在漆黑的場館內揮動螢光棒,此起彼落大喊歌手的名字,由頭到尾是一個大合唱。然後,鏡頭近距離凝視觀眾激動的臉孔,還有那些仰慕的眼神。我突然間在想,台上的歌手個性出眾,萬千寵愛﹔台下的臉孔卻平庸模糊,過目即忘。為什麼人與人之間有那麼大的差別﹖我總覺得,觀眾叫喊的不只是歌手的名字,更多的是他們內心的慾望,每個人心裡都希望自己成為出色的個體,被人欣賞和仰慕。

近年有不少歌唱比賽,每位參賽者都說自己喜歡唱歌,希望實現自己的理想。看這些比賽節目,發現有才華的人其實不少,有些甚至達到職業歌手的水準,但現實是只有極少數的人能夠有機會站在大舞台上演唱,大多數的人都是浮浮沉沉。有些參賽者不斷地參賽,不斷地落選,然後不斷地參賽。主持人安慰落選者的話,通常是“輸贏其實並不重要,你在這個舞台上已經學了很多東西。”記得其中有一個歌唱比賽的節目,在最後一集播放落選者比賽後的去向,有人當上電視台的財經報導員,有人繼續學業在大學讀中醫,有人開班授徒教人Rap歌,有人在金融機構任職過著朝九晚五的生活,那些平凡的個體令我想起周星馳的《少林足球》裏從來沒有被認真看待過的小人物。怎說也好,他們都曾經為自己的理想努力過,曾經拒絕平庸過。

今年重遊捷克的布拉格,有一天經過Vltava河畔一個露天的咖啡室,咖啡室有一個駐唱的歌手抱著結他唱歌,一首接一首地唱著,每一個行經的途人聽到他的歌聲都會停下來靠著欄杆往下望,慢慢欄杆站滿了人,有些人走下去給他幾塊錢作為打賞,有些人索性走進咖啡室名正言順聽歌。我又會想,為什麼有些人可以在大舞台上唱歌,有些人只能在比賽舞台上唱,有些人在餐廳酒吧裡唱﹖或者重要的並不是在哪裡唱,而是一個人有沒有給自己機會做自己想做的事,為自己爭取過些什麼,是否一直走在適合自己的路上。

林奕華曾經說過﹕「拒絕平庸需要勇氣。」

愛上女主播


坦白說,在我看過的韓國電視劇之中,十居其九都屬於公式化爛片,大部份的韓劇都有非常類似的劇情,例如男女相愛總是被父母阻撓,而阻撓的原因往往令人摸不著頭腦﹔一個完美的男人通常是企業的太子爺,在公司擔任理事、社長、部長之類,當然還要有俊俏的外表,看似吊兒郎當實質用情很深﹔韓劇中的女主角通常是漂亮和可愛,無知是一種優點,她們的人生目標始終是找個男人結婚。當然,我也看過質素相當高的韓劇,例如《大長今》、《媽媽發爛渣》等,後者更是少數能夠反映現今韓國家庭面對的衝擊和矛盾的佳作。無論劇集的質素如何,在這些韓劇背後隱約反映出韓國人和韓國社會的邏輯思維和價值觀,從韓劇分析韓國文化相信會有不少有趣的發現。

在韓國愛情劇之中,我最喜歡的是《愛上女主播》(又名《夏娃的誘惑》),這套韓劇我看了起碼五次,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拿出來重看,每次看都會有一種歷久常新的感覺,一點也不過時。雖然它離不開韓劇公式化的故事情節,或類似灰姑娘的童話故事,偶然出現部份情節牽強的弊病,但我仍覺得整體來看它是一部相當認真的製作,選角恰當,演員的演出很有說服力,劇本的編排和用心是其他「做戲咁做」的韓國電視劇不能相比,當年這套韓劇如此受歡迎是有它的原因。

《愛上女主播》講述甄善美和徐迎美是大學傳播系同學,兩人均在單親家庭中長大,但有著不同的成長背景,截然不同的性格。迎美一直妒忌善美有一個疼愛她的爸爸及青梅竹馬的男朋友金佑振,還有活潑開朗的性格很討人喜歡,迎美覺得善美擁有許多她沒有的東西,後來佔有慾強的迎美把善美的男朋友搶了過來,在善美感情受挫折的時候,在倫敦認識了電視台董事長的兒子尹翔澤,兩人成為無所不談的朋友,尹翔澤後來慢慢喜歡上善美……

這套劇集不只是純粹的談情說愛,當中還描寫在工作環境裏面對的壓力和人事衝突。故事講述善美和迎美畢業後加入電視台工作,面對嚴格的女主播訓練和考核,她們既要應付前輩的要求,也要面對同輩之間的競爭,還有人事上的靠攏和排斥。相信每個人都有類似的經驗,在工作的環境裏,有對自己能力肯定而高興的時候,也有面對複雜人事而感到挫折的時候,這些題材令觀眾容易產生共鳴。

甄善美(蔡琳飾演)是一個相當討好的角色,與某些韓劇女主角扮可愛扮無知的角色不同。劇中的她個性善良、直率、開朗、待人真誠、感恩,很有親和力,笑容予人幸福的感覺。在工作上她未必是最出色的一個,但她很努力地學習和改善,常常獨個兒躲在課室練習報導新聞,她清楚自己在事業上的追求,她希望成為出色的清談節目主持人﹔直率的個性令她在工作上帶來不少的挫折,但仍有欣賞她個性的人給予她鼓勵和幫助﹔外表看上去她很柔弱但並不軟弱,她敢於在虛偽的迎美面前直斥其非,並非逆來順受,而每次遇到挫折哭過之後,很快便會重新站起來﹔她表面上很單純和傻氣,但在佑振被迎美傷害而感到痛苦的時候,她以知性的說話給他支持和安慰﹔對於曾經拋棄她的佑振,她並沒有埋怨,而是希望他得到幸福。善美並不特別漂亮,但她的親和力令無論男的女的都會喜歡她,甚至令人感覺演員蔡琳本身就是甄善美。

善美和翔澤(善美稱他為學長)的感情線很好看,看得人很舒服,感情的推展很自然和有說服力,編劇將兩人的感情一層層地累積和鋪陳出來。由初相識到成為無所不談的朋友,兩人經常互相開玩笑,在輕鬆的玩笑中感到兩人感情的蘊釀,慢慢地建立朋友以外的好感。在翔澤表白後,善美顯得有點猶豫,但翔澤和善美之間好像已建立一種依存的關係,習慣地跟對方分享生活的感受,在生活遇到挫折時予以安慰,慢慢地他們走在一起。佑振被迎美傷害而變得一厥不振,善美不忍掉下佑振不管,翔澤和善美的感情此時受到考驗,兩人的關係因而拉開了一段距離,期間兩人的關係不斷地縫縫補補,最後問題得以解決,兩人再次走在一起。編劇在兩人的相處上安排了不少用心的細節,例如翔澤經常開車送善美回家,在善美家門前臨別時的對話,我都看到編劇在這些對答上的用心,以及在某些場景中人物之間的視線交流,均反映人物的心情起伏。

當然還有我喜歡的張東健(飾演尹翔澤一角),我其實很少看他的電影或其他電視劇,純粹因為《愛上女主播》的關係,他可以說是我最喜歡的韓國男演員,我不太喜歡他刻意扮型的模樣,反而覺得他樸素的樣子已經很好看。他在這套劇集中給我的印象是一個很包容和體諒的人,給予所愛的人很大的空間和自由,讓她做自己想做的事。即使偶然善美做了一些令他失望的事,他會坦承地表達自己的不快,但同時循循善誘地勸慰和原諒對方。他忠於自己的感情,意志堅定,不容易受其他東西引誘。當感情面對考驗時,他仍能冷靜面對平和地做決定,他盡努力去維繫一段感情,但同時明白愛情不能強求。這樣的人物未必在現實生活中真實存在,但有時候看電視劇,不真實也有不真實的好。

《愛上女主播》裏一些接近完美的人物或令人艷羨的感情關係雖然並不真實,但它給人一個逃離現實的藉口。現實生活有時候令人很疲累,那不一定是面對甚麼挑戰和壓力,而是往往被很多瑣碎事虛耗著,疲累得不想思考甚麼人生大道理。有時候,輕輕鬆鬆地看一套電視劇,看著劇中人物經歷順境和逆境,經歷離離合合的感情關係,最後有遺憾也有得著,這樣也不錯。

會飛的大象


最近看了一個泰國藝術家的畫展,其中一幅畫裏有一隻會飛的大象,
感覺距離我現在的生活很遙遠。

Elephants can talk
A painting exhibition by Thai artist Supachet Bhumakarn
Date: November 26, 2008 to December 17, 2008
Daily: 11:00am to 9:00pm
Venue: Gallery by the Harbour, Shop 207 Level 2 Ocean Centre, Harbour City, Tsim Sha Tsui

活著


「『活著』在我們中國的語言裏充滿了力量,它的力量不是來自於喊叫,也不是來自於進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賦予我們的責任,去忍受現實給予我們的幸福和苦難、無聊和平庸。」(節錄自余華《活著》)

三十年華


以前我很少想年齡的問題,時間的流失並不覺得有甚麼大不了,沒有為自己定下明確的人生目標,亦沒有非實現不可的大理想。時間就這樣一年一年地過去,曾經也想過在某些方面專注地發展,只不過現實環境未必配合到,又或者自己沒有努力去創造有利條件,由一份工轉到另一份工,人生目標是愈來愈清晰還是愈來愈模糊,我也搞不清楚。到了三十歲的時候,我感覺身邊的人和事有點不一樣,我需要學習應付別人對我的期許,學習與不同年齡層面的人相處,面對家庭責任和社會規範對一個人的約束。

我開始去想年齡的問題,是因為周遭好像突然多了許多年輕小輩,逼使我去思考三十歲到底是一個怎樣的階段。在工作的環境裏,總會碰到一些剛畢業不久或較年輕的同事,他們在辦公室裏形成一個個的聯誼群體,延續讀書時代經常相約一起吃飯唱卡拉OK食宵夜吹吹水的無憂生活,跟他們在一起當然也有愉快的時光,但常常在有意和無意之間看到大家在年齡上的差別,關心的事物不盡相同,對工作和生活的態度亦有差異,我才發覺過去的時光怎也回不去了。稍為年長的同事亦有他們的朋友圈子,他們在工作和處事上比較沉實和獨立,偶然會談一下他們的家庭和子女,對工作和生活抱著不過不失的心態,這是我可見的未來嗎﹖三十歲的一群人,就好像夾在這兩個群體的中間。

人生的不同階段都有不同的朋友或伙伴,能夠遇到相識相知的朋友是一件不容易的事。龍應台在一封寫給兒子安德烈的信上,我記得有這樣的一段話﹕「人生,其實像一條從寬闊的平原走進森林的路。在平原上同伴可以結夥而行,歡樂地前推後擠、相濡以沫﹔一旦進入森林,草叢和荊棘擋路,情形就變了,各人專心走各人的路,尋找各人的方向。那推推擠擠同唱同樂的群體情感,那無憂無慮無猜忌的同儕深情,在人的一生中也只有少年期才有。離開這段純潔而明亮的階段,路其實可能愈走愈孤獨。你將被家庭羈絆,被責任綑綁,被自己的野心套牢,被人生的複雜和矛盾壓抑,你往叢林深處走去,愈走愈深,不復再有陽光似的伙伴。到了熟透的年齡,即使在群眾的懷抱中,你都可能覺得寂寞無比。」(節錄自文章《對玫瑰花的反抗》)

三十歲也該是成家立室的時候,對於單身的人來說,到了這個年紀,或多或少也承受過來自父母長輩的催逼,朋友接連結婚生孩子的壓力,急也急不來的無可奈何。香港社會的男女比例失衝,在工作的環境裏也就愈來愈多過了適婚年齡的單身女子,別人不會問她們的家庭狀況,她們告訴別人獨居就等於回答了一切,她們不再為自己選擇了單身而感到尷尬,可能每個三十歲的單身女子都需要經過一段適應期。人到了三十歲就好像必須為自己安排好下輩子的事,如果說一個人的理想是希望有一份穩定的高薪厚職,只要他肯努力未必實現不到﹔但對於找一個共渡餘生的人,即使單憑努力好好計劃也未必能收成正果。

龍應台的兒子安德烈曾經問她,人生裏最讓她懊惱和後悔的一件事是甚麼﹖哪一件事,或者決定,她但願能從頭來過﹖龍應台回答﹕「象棋裏頭我覺得最『奧秘』的遊戲規則,就是『卒』。卒子一過河,就沒有回頭的路。人生中一個決定牽動另一個決定,一個偶然注定另一個偶然,因此偶然從來不是偶然,一條路勢必走向下一條路,回不了頭。我發現,人生中所有的決定,其實都是過了河的『卒』。」(節錄自文章《人生詰問》)當然我認為因為有了以前的工作經驗,才能讓我走到現在的位置,雖然那些工作未必完全符合自己的意願。香港平面設計師靳埭強先生曾說過﹕「我做了十年裁縫,好像很浪費,其實不然,那是生活的磨練。」

我相信有些事情只要肯努力是可以實現,當然亦有些事情是我們所不由自主。也許現在是時候開始想想以後的路該怎樣走,應該為自己下一些怎樣的決定。在《黃永玉八十藝展》上,畫家黃永玉談及自己的人生觀,他引述表叔沈從文的勸勉,「一是摔倒了要趕快爬起來,不要欣賞你塌下的坑﹔二是愛你身邊一切的東西﹔三是死死抱住自己的業務,不要放棄。」在生活的營營役役裏很容易令人迷失方向,但我仍然願意相信有些東西是值得追求,那是通往自由和快樂的窗口。當人生差不多走到一半的時候,我再不願意這樣浮浮沉沉虛耗時間,也許是時候踏踏實實努力學習做一些事來。

附﹕照片攝於2008年11月4日深圳華.美術館「移花接木——中國當代藝術中的後現代方式」

追風箏的孩子


電影《追風箏的孩子》改編自阿富汗作家Khaled Hosseini的同名小說《The Kite Runner》,故事記述在七十年代的阿富汗喀布爾,富家子弟阿米爾和僕人哈山之間的一段友誼。阿米爾和哈山自小一起長大,雖然兩人是主僕的關係,但情同手足,他們經常一起玩耍一起放風箏。然而,在風箏比賽當天發生了一件暴力事件,令兩人的友誼產生了變化,哈山和父親後來離開了阿米爾的家。不久,蘇聯入侵阿富汗,阿米爾隨父親逃往美國。二十多年後,一個來自遠方的電話,令阿米爾決定返回由塔利班政權統治下的阿富汗,面對自己不光彩的過去,他決定為童年好友哈山盡最後一點力。

強權面前的勇氣

僕人哈山在阿米爾的家工作,負責照顧阿米爾的起居飲食,即使與主人阿米爾情同手足,哈山也從來沒有忘記自己僕人的身份,他一直非常維護阿米爾。有一次,兩人在街上被三個童黨為難,身材矮小的哈山二話不說舉起手上的石塊和彈弓,結果把童黨們嚇退。哈山的不畏強權和阿米爾的被動懦弱,為哈山之後遭遇到的不幸埋下了伏筆。

危難時的考驗

阿米爾和哈山贏得了風箏比賽的冠軍,哈山打算把別人斷線的風箏拾回來送給阿米爾,他來到一條窄巷被之前欺負過他們的童黨們包圍,這次哈山手上沒有石塊和彈弓,只有一隻斷了線的風箏,童黨們聲稱只要哈山把風箏交出來便放他走,哈山說這隻風箏是屬於主人阿米爾,他不能交出來,結果哈山被童黨首領侵犯了。阿米爾來到窄巷躲在暗角目睹這裏發生的一切,他沒有阻止暴力事件的發生,他沒有設法營救哈山,他選擇逃避。這段情節是整部電影最精彩最有張力的地方,我犧牲了自己去維護你,但令人難過的是,在同一個處境下,你並不願意在我面對危難時去幫助我,本能軀使我們遠離所有的危險,不願意牽涉在複雜的處境當中。當哈山決定不屈服於強權的時候,他需獨力承擔一切的後果﹔當阿米爾決定逃跑的時候,他也將要面對自己的軟弱。

懦弱與寬容

阿米爾的爸爸一直很愛護僕人哈山,在哈山生日當天,阿米爾的爸爸開車帶他們到一個地方,阿米爾的爸爸叫哈山坐在前座,阿米爾則坐在後座,到達後他們進入一間風箏店,阿米爾的爸爸打算送一隻風箏給哈山,阿米爾隨即流露不悅的神色。阿米爾一直以來妒忌哈山,在不幸事件發生之後,阿米爾沒法面對自己的懦弱,他跑到哈山的面前,將一個蕃茄擲到哈山的臉上,激動地問他為何不反抗,哈山拾起地上的蕃茄擲到自己的頭上,一聲不響地離開。阿米爾一直不能原諒自己,他把一隻手錶偷偷地放在哈山的睡房裏,誣陷哈山偷走他的手錶,阿米爾的爸爸問哈山是否偷走主人的手錶,哈山望了阿米爾一下,阿米爾垂下了頭,哈山回答﹕「是的。」阿米爾的爸爸說原諒哈山,但哈山的爸爸堅持帶哈山離開。

保護自己還是維護別人

蘇聯入侵阿富汗,阿米爾隨父逃亡途中,他們坐的車被一名軍人截停,軍人命令車上的一名婦人下車,婦人的丈夫求軍人放過他的太太,軍人並不答允,此時阿米爾的父親站起來懇求軍人放過婦人,軍人舉起手槍威嚇他們,阿米爾在旁拉一下父親的衣袖,示意父親不要介入事件,否則他們會有生命危險。阿米爾的父親越說越激動,他請軍人開槍把他殺掉,後來事件因另一軍官介入而平息,婦人的丈夫走到阿米爾的父親面前吻了他的手背一下,感激他以自己的生命維護了他的太太,一個微不足道的婦人。在某些情況下,我們不得不在屈服強權或犧牲自己之間作出選擇,這亦是保護自己還是維護別人之間的選擇。

我們不是聖人

阿米爾的爸爸並不是聖人,他也曾經傷害過別人,曾經侵犯僕人的太太,僕人的太太生下了一個兒子,名為哈山,阿米爾和哈山原來是同父異母的兄弟。阿米爾離開阿富汗後定居美國,二十多年後,一次返回阿富汗時得悉哈山已經過世,阿米爾決定把哈山的兒子索拉博從塔利班軍人手中救出來,帶他到美國一起生活。索拉博曾經被性侵犯,他跟阿米爾說﹕「我很髒」,阿米爾說﹕「你不髒」,阿米爾說他的爸爸是一個勇敢的人,他多次在危難裏救了他。返回美國後,阿米爾的岳父對阿米爾說﹕「帶這個哈扎拉的小孩回來會被親戚們說閒話。」阿米爾放下碗筷,認真地對岳父說﹕「我的爸爸曾經侵犯僕人的太太生下了哈山,哈山的兒子是我的姪兒,如果有人問起這件事,你就這樣告訴他們吧。還有,請以後不要稱呼他為哈扎拉的小孩,他的名字叫索拉博。」

我喜歡這個故事,我相信在每個人的成長經歷裏總會面對一些選擇和爭扎,我們應該站在強權還是弱勢的那邊﹖保護自己還是維護別人﹖堅持還是放棄某些核心價值﹖寬容的底線在那裏﹖如何面對自己的懦弱和不光彩的一面﹖有些人的勇氣敵不過強權的欺壓,好像哈山,好像索拉博,最後可能會受到一些傷害,但他們有不容小覤的尊嚴。有些人沒法刻服對強權的恐懼,揭開了自己軟弱的瘡疤。當面對那個軟弱的傷口時,不是以一種譴責的態度,而是像阿米爾一樣正視並承認它的存在。

Suomenlinna


Suomenlinna是一個位於赫爾辛基南面的島嶼,它的歷史可以說是芬蘭歷史的縮影。在13世紀瑞典帝國佔領了芬蘭,Suomenlinna(Castle of Finland)是瑞典帝國於1748年興建的一個海軍防禦基地,1809年蘇聯在戰事中打敗瑞典佔領芬蘭,直到1917年蘇聯發生十月革命,同年12月6日芬蘭宣佈獨立,才結束長久以來他國的統治。這個擁有260年悠久歷史的島嶼在1991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遺產,同時亦是世界各地遊客喜歡遊覽的地方。對於海軍城堡我從來都不感興趣,對於世界遺產亦不覺得非去不可,但Suomenlinna卻是出乎我意料之外,那裏有我這個旅程中最難忘的風景和記憶。

2008年6月16日那天,赫爾辛基的天氣好得不得了,不得不承認天氣的好與壞直接影響我對一個地方的觀感和旅遊的心情。Suomenlinna距離赫爾辛基市中心Kauppatori海港只需15分鐘的船程,下船後我獨個兒慢慢地走,沿路都是傳統的芬蘭木屋,我尤其喜歡那間曾幾何時在童話故事裏出現的淺粉藍色木屋,大門的樓梯旁種滿鮮黃色的小花,還有奶黃色的木屋,像是美國畫家Edward Hopper畫中那個荒無人煙的世界裏孤孤獨獨的一間屋。在這個無人島上,不需要地圖,不怕迷失路徑,無論那一條路都可以把你引向灰藍色的湖泊,眼前剛巧就有一個老人踏著單車在鮮黃色的木屋前經過沿著傾斜的小徑直奔湖裏去。

穿越過城堡的圍牆,來到連接兩個小島的一座橋,對面迎來十多個中年的日本遊客,其中一人將照相機安放在自備的腳架上,仔細調校好鏡頭,飛快地走到鏡頭前為自己拍下一張自得其樂的面孔。踏著橋板走過對岸,沿著斜坡緩緩而上,經過紅磚屋來到隧道似的圓拱型入口,走過一段忽高忽低的小路,然後坐在草地上的一張長椅給朋友們寫明信片,吹著從波羅的海吹來的風,就連那些沉重繁瑣的俗務也隨風飄散,包括生活裏那些令人難過的小事,也輕盈如天上的雲,無論好與壞的日子,總有一天都會成為過去。在一片特別遼闊的草地,地平線上是180度的藍天,我一直站在那兒,看著島上居民一個個踏單車經過,看著丈夫推著嬰兒車妻子跟在後面走過,草地的旁邊有一條小山路,拾級而上來到一個懸崖邊,在我面前是一個大海。

我常常想Suomenlinna應該是藝術家們聚居的地方,或者我曾經在某些畫作裏見過這兒的風景,當我真的來到這個遠離世俗的小島時,我感覺到一種特別的親切感,這裏的東西如此美好,純潔得像森林裏的白樺、湖裏的天鵝,它讓生活裏的種種無奈和不如意事變得無足輕重。

附﹕照片攝於2008年6月16日赫爾辛基南面的小島Suomenlinna

白樺樹


白樺樹(Birch)是芬蘭的國樹,屬樺木科樺木屬。白樺屬落葉喬木,樹皮呈白色,紙狀分層剝離,它能抵禦嚴寒的天氣,對土壤適應性強,主要分佈在北部地區,例如中國東北、內蒙及新疆、蘇聯西伯利亞、韓國及日本北部等。白樺是一種很好看的樹,尤其是一排排茂密的白樺林別有一種味道。

從赫爾辛基開往東部小鎮Porvoo的一段路是一條筆直的高速公路,公路的兩旁是綠油油的大草原,偶然會見到幾間芬蘭傳統的木屋,木屋旁種有好幾棵白樺樹,在草原的盡頭是一大片白樺林,那是姆明故意裏流浪客史力奇棲息的地方,在無數個夜晚,他倚著白樺樹在火堆旁邊吹著口琴。當車子擦過茂密的叢林時,我可以近距離看到白樺樹那白皚皚像被雪包裹的樹身,一格格快速的畫面在眼前晃動,眼前的景象令我想起一位比利時超現實畫家Rene Magritte的畫作《Le Blanc-Seing》,畫中有一個女人騎著一匹馬在森林裏遊走,赫爾辛基的雲層亦令我想起畫家的另一幅畫作《Golconde》,這些不動聲色的大自然景觀可能是畫家的靈感來源。

在離開赫爾辛基前,我去了旅舍附近的一個墓園散步,那是一個陽光充沛、佈局寬敞、環境寧靜的墓園,在偌大的墓園裏遍植了白樺樹,園裏的某一個角落,佇立了跟墓園歷史一樣長的老白樺,樹幹結實粗壯,濃密的樹頂擋住了天空,這些老白樺好像從一開始就屬於這個墓園,就如白樺樹在簡樸寧靜的芬蘭國落地生根一樣。

記芬蘭生活


前兩天在九龍灣宜家傢俬裏的一間餐廳吃了一碟瑞典茄汁肉丸,一邊吃一邊看王受之寫的《世界平面設計史》,在北歐人創辦的宜家吃著北歐的食物,在這個小小的角落裏緬懷北歐的悠閒生活。眼前的瑞典茄汁肉丸味道不錯,這令我想起今年六月抵達芬蘭首都赫爾辛基首晚吃的茄汁肉丸飯,當地的餐廳把肉丸當薯條般用油炸,不是弄得不好吃,只是有點吃不慣,一碟茄汁肉丸看到飲食文化之間的差異。記得以前去青島旅行時見到一個當地人吃下十多串雞肉羊肉豬肉串燒當早餐,然後我看看我桌上的兩串雞肉串,竟覺得有點兒太寒酸。

芬蘭的夏天是最適合旅遊的季節,我去赫爾辛基旅行時正值六月中旬,清晨四時許日出,晚上十時半日落。雖然芬蘭的夏季氣候怡人,但由於赫爾辛基位處波羅的海(Baltic Sea)地帶,風勢非常大,即使烈日當空也會感到陣陣寒意,且有點兒乾燥,旅舍其中一個同房因不適應這裏的天氣而病倒。六月的赫爾辛基時而陽光普照,時而陰暗多雲,間中下著微微細雨,容易令人有種悶悶不樂的情緒。雖然如此,當天氣好的時候,赫爾辛基藍天上的雲層是非常之漂亮和吸引,就如我在澳洲悉尼某一個公園裏見到生平見過最大的一棵樹,沿著悉尼最大的海灘Bondi Beach走過一條最長的海岸線,在藍山的熱帶樹林裏記起中學時地理老師教過的Tropical Rainforest,感覺非常之奇妙。

芬蘭是歐洲物價最高的國家之一,對於一個到當地消費的遊客來說,物價高得實在太誇張,一個漢堡包套餐為6歐羅(約港幣72元),中餐館的菠蘿雞飯為8歐羅(約港幣96元),市中心的公共衛生間每次收費1歐羅(約港幣12元),在旅舍認識的一個菲律賓籍的加拿大中年女人就是被當地酒店的房租嚇怕而搬到青年旅舍,怪不得同房們經常拿芬蘭的高物價開玩笑,在這樣的一個地方生活並不容易。

芬蘭寒冷乾燥的天氣、飲食文化的差異、相當高的消費等都是我在芬蘭生活期間需要適應的地方,它比起我以前去任何一個地方需要適應的東西還要多。我想以上種種不只是中、西文化之間的差異,即使東歐、南歐、中歐與北歐之間也有地域氣候、生活水平及文化的差別,文化沒有好與壞之分,每個地方總有其歷史和文化的傳承。在旅行期間,我從赫爾辛基坐車前往被譽為芬蘭最古老的城市Turku,我帶著對歐洲古老城鎮的想像到達這個城市,結果它並不如想像中古老,甚至不容易說出這個城市的特別之處。我一邊走一邊想起捷克的布拉格,然後我明白到芬蘭與其他國家不同的地方,它不像布拉格遺留下令人驚艷的世界遺產,不像柏林經歷過大時代的驚濤駭浪,也不像北京急不及待進行翻天覆地的變革,芬蘭赫爾辛基是波羅的海的女兒,她是如此樸實無華、低調、平易近人。

記得《姆米谷的伙伴們》(作者Tove Jansson是芬蘭人)裏有一個關於姆明爸爸冒險的故事。故事講述姆明爸爸曾經離家出走,嘗試在外面的世界尋找生活的意義﹔然而經歷過飄泊流浪的生活之後,他發覺與家人在一起讓他感到無比的舒適和寧靜,家庭是一個在他感到困倦時帶給他問候和安慰的地方。芬蘭未必是一個讓人闖蕩冒險的地方,它是白樺林旁的一間木屋,姆明爸爸在陽台上曬太陽的地方。

附﹕照片攝於2008年6月17日芬蘭赫爾辛基東部小鎮Porvoo